警車走了。
陳小美站在衛生院門口，看著土路盡頭那一點紅色的尾燈消失。
夜風把她散下來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去撥。
劉大勇站在她旁邊，手還握著她的手。
「回去吧。」劉大勇說。
「甜甜還在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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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美突然想起來，李甜甜一個人在那間房裡。
李國棟被帶走了，王倩倩也上了警車，孩子誰管？
她的心揪了一下。
「快走。」陳小美鬆開劉大勇的手，往三輪車那邊跑。
劉大勇跟上去，跨上車斗。
陳小美騎得比來時還快。
土路上坑坑窪窪的，三輪車顛得車幫哐哐響。
劉大勇在後面喊了一聲「慢點」，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到了劉家莊，陳小美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來。
她跑到最裡面那間房門口，門還開著，裡面的燈還亮著。
地上有碎玻璃、碎鏡子，桌子翻了，椅子倒了一把。
李甜甜坐在床角，抱著布娃娃，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沒有哭，但臉上全是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
看見陳小美進來，她抬起頭，嘴巴癟了癟，聲音小小的。
「小美姨，媽媽呢？」
陳小美走過去，蹲下來，把李甜甜抱進懷裡。
「媽媽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爸爸呢？」
「爸爸也出去了。」
李甜甜把臉埋進陳小美的脖子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很緊。
陳小美抱著她，感覺到孩子的身體在發抖。
劉大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地狼藉，嘆了口氣。
他開始彎腰收拾。
把桌子扶起來，把碎玻璃掃到一起，把椅子擺正。
陳小美把李甜甜抱到中間那間房，放到自己床上。
李甜甜不肯鬆手，陳小美只好陪她躺下來，輕輕拍她的背。
「甜甜乖，睡吧，睡醒了媽媽就回來了。」
李甜甜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閉上。
但她的眼皮一直在跳，顯然沒睡著。
陳小美躺在她旁邊，腦子裡亂糟糟的。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陳小美從床上起來，走到門口。
王倩倩回來了。
她站在走廊上，臉色發白，嘴唇上的傷口結了黑紅色的痂，嘴角腫得老高。
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表姐，你回來了。」陳小美走過去，「甜甜在我床上，還沒睡熟。」
王倩倩點了點頭，往中間那間房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陳小美。
「志強呢？」
「他沒跟你一起回來？」
王倩倩搖了搖頭。
「派出所讓他先留在那兒，他喝了酒，又動了手，要等明天所長來了再處理。」
「李國棟呢？」
「關著呢。」王倩倩的聲音很平，「他打人的事，派出所要調查。鄰居報了警，有人看見了。」
陳小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王倩倩進了屋，看見李甜甜躺在床上，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李甜甜動了一下，沒有醒。
王倩倩就那麼坐著，看著女兒，一動不動。
陳小美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
劉大勇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麵。
「倩倩姐，你吃點東西。」
王倩倩搖了搖頭。
「吃一口吧，你今天一天沒吃飯了。」劉大勇把碗放在桌上。
王倩倩沒有動。
陳小美走過去，把筷子塞到她手裡。
「表姐，不管怎麼樣，你得吃東西。你倒了，甜甜怎麼辦？」
王倩倩的手握著筷子，停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開始吃麵。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往嘴裡送，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到一半，她停下來了，筷子擱在碗沿上。
「小美。」
「嗯。」
「他說要告志強。」
陳小美愣了一下。「誰？」
「李國棟。他說志強先動的手，拿了瓶子，是故意傷害。他要告他。」
「明明是李國棟先打你的。」陳小美的聲音大了一點，「志強是為了護著你。」
「派出所的人說，志強手裡的瓶子是兇器。他喝醉了，又先動的手，這事不好說。」
王倩倩說完這句話，把筷子放下了。
面沒吃完。
劉大勇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表情很沉。
「倩倩姐，志強是為了你。」
「我知道。」
「他要是被關進去了，你怎麼辦？」
王倩倩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把李甜甜從床上抱起來，抱回最裡面那間房。
陳小美跟過去，幫她把床上的碎玻璃清理乾淨，鋪上乾淨的床單。
王倩倩把甜甜放在床上，給她蓋上被子。
然後她在床邊坐下來，背靠著牆，眼睛看著窗戶外面。
窗戶外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陳小美站在她旁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王倩倩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冬天裡的鐵。
「表姐，明天我去派出所看看，能不能把志強先弄出來。」
「你別去了。」王倩倩的聲音很輕，「我去。」
「你這個樣子怎麼去？」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決。」
王倩倩說完這句話，閉上了眼睛。
陳小美看著她腫著的嘴角和臉上的淤青，沒有再說什麼。
她退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中間那間房，劉大勇已經把地掃了，桌子擦過了。
他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
「睡了？」他問。
「沒睡，閉著眼睛呢。」陳小美坐到他旁邊，「大勇，你說這事怎麼辦？」
「明天再說吧。」
「我怕李國棟真的告志強。他喝了酒，拿了瓶子，派出所的人說了那是兇器。」
劉大勇把煙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陳小美。
「小美，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
「如果志強真的被關進去了，倩倩姐會怎麼做？」
陳小美愣了一下。
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但她突然想起來，王倩倩吃麵的時候，吃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那不是吃飽了，是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讓她吃不下東西的決定。
陳小美的心往下沉了沉。
「大勇，我覺得……」
話沒說完，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跑，跑得很急，塑料拖鞋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然後有人敲門。
不是王倩倩那間，是陳小美這間。
劉大勇去開了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捲髮，穿著一件花睡衣，臉上帶著驚慌的表情。
是隔壁的老王家的媳婦，張桂蘭。
「小美，你們快去看看，村口來了好幾輛車，下來好多人，好像是沖你們這邊來的。」
陳小美站起來，走到門口。
「什麼人？」
「沒看清，但有好幾個男的，手裡好像拿著東西。」張桂蘭的聲音在發抖，「我男人讓我來告訴你們，趕緊躲躲。」
劉大勇的臉色變了。
他走到走廊上，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口那邊有車燈，不止一輛，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有人聲，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麼。
陳小美的手開始發抖。
她想起了趙大紅，想起了李國棟說「我要告他」的時候王倩倩的表情。
那些人，是李國棟叫來的？
還是趙大紅？
劉大勇轉過身，抓住陳小美的胳膊。
「把門鎖上，別出來。」
「你呢？」
「我去看看。」
「你別去！」陳小美拽住他的衣服。
劉大勇掰開她的手，聲音很低，但很堅定。
「你進去，把甜甜和倩倩姐叫醒，從後窗翻出去，先躲到房東那邊去。」
走廊盡頭，最裡面那間房的門開了。
王倩倩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
她也聽見了。
村口那邊，車燈越來越近了。
人聲也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