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強走了。
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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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勇打他傳呼，打了三遍，沒回。
又打了一遍，還是沒回。
天快黑了，路上沒人。
「他不會想不開吧？」陳小美說。
「不會。」劉大勇說，但聲音沒什麼底氣。
兩個人回到住處，經過最裡面那間房的時候，門關著。
裡面傳來李甜甜的笑聲，咯咯咯的，不知道在笑什麼。
陳小美看了那扇門一眼，咬了咬嘴唇，回了自己的屋。
一直到很晚，周志強都沒有回來。
李國棟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包煙和一瓶啤酒，回來的時候經過中間那間房，腳步頓了一下，敲了敲門。
陳小美開了門。
「小美，姓周的，回來了嗎？」李國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啤酒瓶。
「沒有。」
李國棟點了點頭，沒再問，回了屋。
王倩倩已經哄甜甜睡著了。
小女孩躺在床中間，抱著布娃娃，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
王倩倩側躺在床邊，一隻手搭在甜甜身上，輕輕地拍。
李國棟把啤酒放在桌上，沒喝，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他看著王倩倩的背影。
她穿著一件舊的碎花睡裙，肩胛骨的形狀隔著布料看得清清楚楚。
「倩倩。」他叫了一聲。
王倩倩沒動。
「孩子睡了，咱倆談談。」
王倩倩的手在甜甜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
李國棟伸手把燈關了，只留了桌上那盞小檯燈。
昏黃的光照著半個屋子。
「我知道你跟那個人的關係。」
王倩倩的背僵了一下。
「我不傻，我看得出來。」李國棟的聲音很平，沒有發火，「昨天在廠門口，今天在路口，我都看見了。」
王倩倩沒有說話。
「我可以原諒你。」李國棟說這話的時候，嗓子有點緊，「你跟我回去好好過就行，跟他斷了。」
沉默。
王倩倩側躺著，一動不動。
檯燈的光照著她的後腦勺，頭髮散在枕頭上。
「你聽見了嗎？」李國棟的聲音大了一點。
「嗯。」王倩倩應了一聲，很輕，像是在嗓子眼裡滾了一下。
「那你答應我，跟他斷了，辭職，跟我回家。」
王倩倩沒有回答。
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縮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李國棟等了十幾秒，等不到回答。
他伸手扳了一下她的肩膀，想讓她轉過來。
王倩倩沒有轉，反而把身子蜷了蜷，背對著他。
「你轉過來。」李國棟說。
王倩倩不動。
李國棟又扳了一下，這回用了力氣。
王倩倩被他扳得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是紅的，眼角有一道淚痕，從眼角一直淌到耳朵邊。
枕頭濕了一小片。
李國棟看著那道淚痕，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哭了？」
王倩倩把臉轉到一邊，不看他。
「你捨不得他？」
王倩倩的嘴唇在抖，但沒有說話。
李國棟盯著她看了幾秒鐘，胸口開始起伏。
「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捨不得他？」
王倩倩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頭髮里。
李國棟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嘎巴響了一聲。
「我在家裡帶孩子，伺候你爹你媽，你出來打工，兩年了，你給家裡寄過多少錢？你回去看過幾次？」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對你不夠好嗎？你在外面找野男人，我原諒你，你還哭？你還有臉哭？」
王倩倩閉上了眼睛，眼淚從閉著的眼皮底下擠出來。
「你說話！」李國棟吼了一聲。
李甜甜在睡夢中哼了一下，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王倩倩還是不說話。
李國棟看著她的樣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從床上拽了起來。
王倩倩被他拽得坐起來，睡裙的領口歪了，露出肩膀上的一塊皮膚。
「你是不是不想跟他斷？」李國棟的眼睛紅了，「你是不是還想著他？」
王倩倩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哭？你哭什麼？」
王倩倩不回答。
李國棟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響。
王倩倩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耳朵嗡嗡響。
她沒有叫，沒有躲。
李國棟又一巴掌扇過去，這回打在了另一邊臉上。
王倩倩的嘴角裂了，有血滲出來。
「我讓你哭，讓你捨不得。」
李國棟的手改成了拳頭，砸在她肩膀上，一下，兩下。
王倩倩倒在了床上，蜷起身子，兩隻手抱著頭。
李國棟又踢了她一腳，踢在大腿上，她被踢得往床下滑了半截。
李甜甜被吵醒了，睜開眼，看見爸爸在打媽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媽！媽媽！」
李國棟的手停了一下，喘著粗氣，站在床邊。
王倩倩從床上爬起來，把甜甜抱進懷裡，背對著李國棟，身子在發抖。
甜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摸著王倩倩的臉，摸到了一手血。
「媽媽疼不疼？媽媽疼不疼？」
王倩倩把甜甜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她看。
隔壁的陳小美聽見了哭聲。
不是普通的哭聲，是那種嚇破了膽的尖叫。
她從床上坐起來。
劉大勇也聽見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下了床。
陳小美趿拉著拖鞋就往外面跑，劉大勇跟在後面。
兩個人跑到最裡面那間房門口，門關著。
陳小美抬手敲門，敲得很急。
「表姐！表姐你怎麼了？」
裡面沒有回應。
只有李甜甜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大。
陳小美又敲，這回用了拳頭。
「表姐！開門！」
劉大勇站在旁邊，手已經握成了拳頭，準備踹門。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人的腳步，但很重，拖拖拉拉的，像是喝醉了。
陳小美轉過頭。
走廊盡頭，月光底下，一個人影歪歪斜斜地走過來。
手裡拎著一個啤酒瓶子，瓶子在月光下反著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子晃來晃去。
走近了，陳小美看清了他的臉。
周志強。
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臉上全是酒氣，襯衫扣子開了兩顆，領口歪著，頭髮亂得像鳥窩。
他走到王倩倩的屋門口，站住了。
身子晃了晃，扶著牆才站穩。
他抬起那隻沒拿酒瓶的手，在門上拍了一下。
「開門。」他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吼過。
門裡面，李甜甜還在哭。
王倩倩沒有應。
周志強又拍了一下，比剛才重了。
「我讓你開門。」
李國棟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隔著門板，悶悶的。
「誰？」
周志強沒有回答。
他把啤酒瓶舉起來，對著門框砸了一下，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剩了半截瓶子在他手裡，斷口參差不齊，在月光下閃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