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了十來天。
陳小美和劉大勇之間的關係像一根繃著的弦,不緊也不松,誰都沒有再往前邁一步,但誰也沒有往後退。
白天在走廊上碰見了,點個頭,晚上在屋裡各睡各的,偶爾說一兩句不咸不淡的話。
李秀英看在眼裡,有時候會多嘴說一句「你們倆到底談不談,不談就別互相耽誤」,但陳小美不理她,她也就不說了。
七月底的一天,廠里出了件事。
二車間的孫麗華,就是之前傳說懷孕了的那個,在車間裡暈倒了,被送到廠醫務室。
檢查出來是營養不良加貧血,但真正的問題是,她懷孕已經四個多月了,肚子遮不住了。
廠里很快下了通知,孫麗華被辭退了。
消息在廠里傳得很快。
食堂里、車間裡、宿舍走廊上,到處都在說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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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她不檢點,有人說她可憐,有人說那個跑了的男人不是東西。
陳小美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聽見隔壁桌的兩個女工在說孫麗華的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聽說她回老家了,她媽去車站接的她。」
「能不接嗎?大著個肚子,一個人怎麼弄?」
「那個男的真是缺德,搞大了肚子就跑。」
「人家不跑怎麼辦?又沒結婚,養不起。」
陳小美把筷子擱下,端著碗走了。
她想起自己離婚的時候,鄰居們也是這麼說的。
「陳家的閨女離婚了」
「聽說是趙大國不要她的」
「結婚兩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有,哪個男人受得了」。
……
想起自己的往事,陳小美心頭一陣酸沉。
她站在食堂門口,太陽曬得她眯起眼睛。
遠處倉庫那邊,劉大勇推著一車布匹往車間方向走,白背心濕透了,貼在背上,能看見脊梁骨的形狀。
下午上班的時候,孫紅梅把陳小美叫到一邊。
「小美,這批童裝趕工期,晚上要加班,你跟馬翠花一組,干到九點。」
「行。」
「對了,你那個鎖邊機明天要保養,早上早點來,把機子擦擦,上點油。」
陳小美應了一聲,回到工位上。
馬翠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知不知道孫麗華的事?」
「知道了。」
「我聽說她是故意餓自己,想把孩子餓掉,結果沒成,自己先倒了。」
陳小美踩了一腳機器,針扎進布里,發出一聲悶響。「別說了,幹活吧。」
晚上加班到九點,陳小美回到宿舍的時候,渾身都是酸痛的。
肩膀硬得像兩塊石頭,手指頭被線勒得發紅。
她打了盆水,在門口簡單擦了一把,換了衣服就鑽進了蚊帳。
李秀英今天難得安靜,早早睡了,張建國也睡了,呼嚕聲此起彼伏。
劉大勇的摺疊床上是空的,還沒回來。
陳小美閉上眼睛,幾乎是一瞬間就滑進了睡意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一陣動靜吵醒了。
不是隔壁床的動靜,是門口的動靜。
門被推開了,有人進來了。
但腳步不穩,踢到了地上的一個塑料盆,盆在地上轉了兩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誰?」陳小美迷迷糊糊地問了一聲。
沒人回答。
她撐起身子看過去。
月光底下,劉大勇站在門口。
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站得不太穩,身子微微晃著。
又喝醉了。
陳小美躺回去,翻了個身,不想管他。
但劉大勇沒有走向他的摺疊床。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腳步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陳小美感覺到他走到了她的床邊,停住了。
她的心跳加速了。
「劉大勇,你回你床上睡去。」她壓著聲音說。
劉大勇沒動。
他站在她的蚊帳外面,低著頭,像是在看她。
酒氣透過蚊帳飄進來,混著他身上的汗味,濃得化不開。
「小美。」他叫她,聲音含糊不清。
「你回去睡。」
「我不回去。」劉大勇的手搭上了她的蚊帳,手指頭攥著帳子的布邊,攥得很緊,指節發白。「我有話跟你說。」
「明天說。」
「不,今天說。」他的聲音帶著酒意,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硬拽出來的,「我這幾天……天天喝酒,你知道為什麼嗎?」
陳小美不說話。
「因為你。」
劉大勇說,「因為你看了我一眼,又不理我。你跟我說你有對象,又讓我少喝酒。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你喝多了,你明天清醒了再說。」
「我清醒著呢。」劉大勇的手從蚊帳邊上滑下來,碰到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指頭是燙的,隔著背心的布料,那股熱度直接傳到了她的皮膚上。
陳小美縮了一下,但沒有拍開他的手。
「小美,我喜歡你。」
劉大勇說,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我從你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喜歡你。你不喜歡我沒關係,你別躲著我就行。」
他的手從她肩膀上移開,垂了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的摺疊床,一頭栽下去,床板發出一聲慘叫。
不一會兒,呼嚕聲響起來了。
陳小美睜著眼躺了很久,肩膀上被他碰過的地方一直熱著,像是他的手還搭在那裡。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