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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鬍子拉碴,眼窩深凹,顴骨暴突。
和以前那油光蹭亮,趾高氣昂,我很牛逼的模樣,判若兩人。
可那眉眼,那輪廓,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李大國!
他從拘留所出來了。
還在王兵的廠子裡送貨。
王大鵬坐在車裡,盯著李大國一箱一箱地搬豆腐。
搬了兩箱就喘粗氣,這麼冷的天,額頭上都冒了汗。
裝完最後一箱,他抹了把汗,鑽進駕駛室,發動車子,上了馬路,從王大鵬的車旁開了過去。
王大鵬坐在車裡,看著小貨車匯入車流,越來越遠。
他又抽出一根煙,點著,慢慢的抽著,煙霧瀰漫在駕駛室里,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直到抽完最後一口,他把菸頭彈了出去,打著了火,踩了腳油門,緊了緊方向盤,向象牙山方向駛去。
村口,老槐樹底下又聚著人。
王長貴和王香秀剛下車,眾人就圍了上來。
「香秀咋樣了?」
「嚴不嚴重?」
「哎呀,可嚇死人了!」
「沒事兒沒事兒,輕微腦震盪,歇兩天就好了,多謝大伙兒惦記。」
王長貴沖大家擺擺手,和大伙兒客套著,眼睛卻不自覺地瞄向超市方向。
謝大腳正在超市門口嗑著瓜子,看到他們,猶豫了下,將瓜子殼扔進垃圾桶,拍拍手,走了過來。
她沒湊到跟前,站在人群外面,等圍著的村民散了,才走過來。
「香秀,咋樣了?」她拉住王香秀得手,朝她腦後根看了看。
「大腳嬸,沒啥事。」王香秀沖她笑了笑,「就是磕了一下,頭還有點暈。」
「那就在家好好歇幾天,醫務室那邊,王大夫在那盯著呢。」
謝大腳和王香秀說了會兒話,卻看都沒看王長貴一眼,眼看轉身就要走。
「——大腳——」
王長貴咳嗽一聲,叫住她。
謝大腳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表情淡淡的:「主任,有事?」
王長貴走到她跟前,搓了搓手,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大腳,你……和李福的事兒,咋樣了?」
謝大腳表情不變,語氣也很平靜:
「下個月開庭。」
「那……有啥需要幫忙的,你就說。」
「不用了。」謝大腳搖了搖頭,「大鵬幫著張羅呢。」
她說完,又看了他一眼:「香秀剛回來,你回去多照顧照顧她。別的事兒,先往後放放。」
說完,不等王長貴再開口,轉身回了超市。
王長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嘆了口氣。
「爹,大腳嬸是不是還在生你的氣?」王香秀走過來扶著他的胳膊,「我看他現在對你挺冷淡的。」
「……嗯。」王長貴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走,回家吧,中午爹殺只雞,給你補補身子。」
父女倆回到家,王長貴讓王香秀去炕上躺著,自己系了圍裙,進了廚房。
他先從雞籠里抓了一隻小公雞,利索地放血,燙毛,開膛破肚,剁成塊,焯水瀝乾。
灶膛里添了把柴,鍋里倒油,蔥姜爆香,雞塊倒進去翻炒,滋啦一聲,香味就竄了起來。
加了一瓢水,扔了幾顆干辣椒和一小把花椒,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趁著燉雞的空檔,他又炒了一盤醋溜白菜,拍了個黃瓜,切了一碟鹹菜絲。
雞湯燉得金黃濃稠,香氣從灶房飄到院子,又從院子飄到裡屋。
王香秀躺在炕上,聞著味兒就坐不住了,披了件外套走到灶房門口,倚著門框看。
「爹,你這雞湯燉得可真香。」
「那是。」王長貴頭也不回,拿勺子撇了撇湯麵上的浮油,「你小時候就愛喝雞湯,那時候家裡窮,一年到頭也燉不了一回。有一年你發燒,啥都不想吃,就嚷嚷著要喝雞湯。我跑了半個村子,才從你張嬸子家借了半隻雞。這不,從那以後,爹就在後院搭了雞籠,養了雞。」
王香秀沒說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爹的背影。
他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肩膀也沒有以前那麼寬了。
「爹。」她忽然開口。
「嗯?」
「你這些年,一個人把我拉扯大,辛苦了。」
王長貴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他回過頭,看了閨女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攪著鍋里的湯。
「說這些幹啥。」他的聲音淡淡的,「當爹的,不都這樣。」
他把雞湯盛到一個陶瓷盆里,端到炕桌上,又擺上那幾個炒菜。
「吃吧,趁熱。」
王香秀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燉得爛乎乎的。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嗯,爛乎,入味了。」
王長貴在對面坐下來,給她舀了一碗湯,放到她面前。
自己也舀了一碗,喝了一口。湯濃味厚,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烘烘的。
兩個人吃著飯,誰都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
王長貴看著對面的女兒。
瘦了不少,眼底有點發青,一看就是沒睡好。
他想起她和謝永強半年之內,從定親到結婚,最後又離婚。
又想起他和謝大腳,以前見了面有說有笑的,現在卻像是兩個陌生人,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想著想著,嘴裡的雞湯也不香了,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爹,你嘆啥氣?」王香秀抬起頭看他。
王長貴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摩挲著,猶豫了下:「香秀,你的事兒……以後咋打算的?」
王香秀愣了一下,低頭扒了兩口飯,才開口:「爹,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小了。」王長貴看著她,「這婚姻的事兒,總得有個著落。」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其實,永強也還是不錯的。你們當初——」
「爹。」王香秀打斷他,語氣平靜,但很堅決,「我和永強已經過去了。我對他,根本喜歡不起來。你就別老提了。」
王長貴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王香秀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王長貴:「爹,我的事兒你就別操心了,我心裡有數。倒是你——」
她正了正神色:「你也該為自己想想。要遇到合適的,你就大膽去追。我不反對。」
王長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搖頭。
「你是不是對大腳嬸有那個意思?」王香秀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大腳嬸人好。她要當我後媽,我願意。」
「沒戲了。」王長貴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嘆了口氣:「她對我有意見。上次那事兒,把她傷著了。」
「爹,你都沒問過,咋知道不行?」王香秀往前探了探身子,「大腳嬸現在要離婚了,等她把手續辦利索了,你再好好跟她說說——」
「香秀——」
「爹,你聽我說——」
電話鈴突然響了。
王長貴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起身去堂屋接電話。
「喂,哪位?」
「長貴啊,我是齊三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