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把所有的喧囂也都關在了外面,霍石安頓覺屋內安靜許多,他轉過身來就見紅燭燒得正旺,桌上擺著花生、紅棗、桂圓和蓮子。蘇婉仍舊蓋著紅蓋頭,端端正正坐在床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起來甚是乖巧。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抬起頭。
「誰?」
「是我。」
蘇婉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下來。
「餓了吧?我給你拿了一些吃的過來。」
話音還未落,人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蘇婉的視線被紅蓋頭擋著,只能看見一雙紅色布鞋停在了眼前。
她順著他的鞋往上看,才看到大紅衣擺,頭頂忽然亮了起來。
霍石安竟直接掀了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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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有些不適應,下意識閉上雙眼。
霍石安拿著蓋頭,整個人頓在了原地。
面前的姑娘穿著水紅嫁衣,腰身纖細,烏髮整齊挽起,發間銀釵微微發亮,眉眼如畫,睫毛又長又卷。
明艷,也溫婉。
霍石安早知道蘇婉生得好,可今日不同,穿著嫁衣的她,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
而且這麼好看的人,是他剛拜過堂的妻子。
這個認知讓霍石安心口發燙,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蘇婉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睜開雙眼。
原本安靜的眉眼頓時多了靈動。
她抬頭看向了霍石安。
男人穿著大紅喜服,肩背挺拔,腰間束著紅綢。平日鋒利的眉眼今日柔和了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異常溫和。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直到有人扯著嗓子大喊:「石安呢?剛才還坐在這裡,人跑哪兒去了?」
緊接著又有人笑道:「還能去哪兒,肯定是偷著看媳婦去了!」
霍石安猛地回過神,費了些力氣才移開視線。
他將紅蓋頭放到床邊,嗓音比平時沙啞了幾分。
「餓了吧?」
蘇婉唇邊帶笑:「是有點餓了。」
霍石安這才想起自己拿來的吃食,趕緊轉身端起瓷碗和饅頭,重新走到她面前。
「吃吧,都是剛出鍋的,還熱著。」
他把碗遞過去,又怕她不好拿,伸手從旁邊拖過一張矮凳,將飯菜放在了上面。
蘇婉低頭看了一眼。
白面饅頭鬆軟,碗裡有肉有蛋,還有青菜,每樣都夾了不少。
今日賓客這麼多,霍石安卻還記得她沒吃東西,甚至親自跑去灶房給她拿飯。
這份周到,遠比幾句好聽話更讓人心裡舒坦。
蘇婉拿起饅頭,抬頭看著他,聲音軟軟的。
「謝謝相公,相公真好。」
霍石安先是一怔,隨後笑了,眉眼間全是歡喜,連站姿都鬆快了許多。
相公。
這兩個字從蘇婉口中喊出來,實在順耳。
他今日聽人叫了無數聲新郎官,都沒有這一聲讓他高興。
霍石安盯著她:「再叫一聲。」
蘇婉咬了一口饅頭,故意問:「叫什麼?」
「叫相公。」
「相公。」
霍石安嘴角揚得更高。
蘇婉忍著笑,將嘴裡的饅頭咽下去:「不過我現在有點渴,相公能不能給我倒杯水?」
「好。」
霍石安答應得極快。
別說倒杯水,只要蘇婉開口,他什麼都願意給。
霍石安轉身走到桌前,提起茶壺試了試溫度,倒了半杯水,又添了些涼白開。確定不會燙著她,這才端回去。
「慢點喝。」
蘇婉接過水杯,低頭喝了兩口,隨即抬眼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霍石安被她這麼盯著,頓時覺得渾身刺癢。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喜服。
衣帶沒松,衣襟也很整齊。
「怎麼了?我身上有什麼不妥嗎?」
蘇婉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到他的臉上,再開口時聲音放得更軟了。
「相公臉上有點東西。」
霍石安立刻抬手摸了摸臉,難道蹭上了灰?
「有什麼?」
蘇婉看著他,一本正經道:「有點好看,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霍石安的手停在臉側。
下一刻,他從耳根紅到了脖頸,心裡的歡喜都會溢出來了。
過了片刻,霍石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有眼光。」
他說完又覺得不夠,低頭看著她補了一句:「晚上讓你看個夠。」
蘇婉笑了繼續吃饅頭。
這時外面又有人開始找新郎官,聲音一次比一次大。
霍石安捨不得走,卻也知道自己不能離席太久。
他看著蘇婉吃了幾口,這才道:「賓客還沒離開,我先出去待客。你慢慢吃,不夠我再給你拿。」
蘇婉輕輕應了一聲:「嗯,相公辛苦了。」
霍石安又被這一聲叫得暈暈乎乎。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看向坐在床邊的人。
「娘子也很好看。」
蘇婉抬起頭,看著他眉眼彎彎的。
霍石安看得心頭髮緊,趕緊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再不走,他真不想管外面那些賓客了。
房門合上後,蘇婉低頭看著碗裡的肉,夾了一筷子填進了嘴裡,嗯,好吃!
霍石安隨爹娘把最後一撥賓客送出院門,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裡杯盤狼藉,幾個幫廚的婦人收拾完灶房,拿著東家送的喜餅回去了。
霍郭氏關好院門,回頭看見丈夫、兒子滿身酒氣,心疼得直皺眉。
「灶房裡有醒酒湯,你們爺倆快去喝一碗。今日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明早起來肯定會頭疼。」
霍川腳步發飄,嘴上卻不肯認。
「這才喝了多少,我清醒得很!」
他說著便往灶房走,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霍石安伸手扶了一把,才沒讓他摔下去。
霍川站穩後,若無其事地掀開鍋蓋,拿起木勺盛了一碗醒酒湯,轉身遞給兒子。
「來,喝。」
霍石安剛伸手去接,霍川又把碗收了回去。
「算了,你還年輕,這點酒算什麼,還是我喝。」
他仰起頭,一口氣把醒酒湯喝了個乾淨,隨後打出一個響亮的酒嗝。
霍石安看得無奈,又給他盛了一碗。
霍川把空碗放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咧著嘴笑。
「成親了,好啊!好啊!」
他盼了這麼多年,總算盼到兒子娶妻。今日看著兒子和兒媳拜堂,他坐在上首,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往後家裡多了一個人,兒子也有人知冷知熱。等過上一兩年,再添個孩子,他的日子就算圓滿了。
霍石安「嗯」了一聲,扶住他的胳膊。
「爹,我送你回屋休息。」
「不用!」
霍川一把推開他,身子跟著晃了兩下。
「我沒醉,用不著你扶。你今個可是新郎官,哪有把新媳婦丟在屋裡,跑來照顧老子的道理?」
他朝後院抬了抬下巴,催促道:「趕緊回屋,別讓你媳婦久等了。」
霍石安沒有動:「你能走穩嗎?」
「怎麼走不穩?」
霍川挺直腰,抬腳便往外走。
走出灶房後,他還哼起了小曲,只是腳下歪歪扭扭,幾步路走得十分費勁。
霍石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確定父親順利進了房,這才笑著搖了搖頭。
還說沒醉,分明已經醉得不輕。
他端起醒酒湯喝完,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裳,濃重的酒氣直往鼻子裡鑽。
今日這身喜服可替他擋了不少酒。
那些族兄和同村的漢子輪番敬酒,若不是他酒量好,又往衣服上灑了一些,這會兒只怕也站不穩了。
鍋里還燒著熱水,霍石安找來木桶,提了大半桶,又往裡添了些涼水。試過水溫後,提著走了出去。
院裡只剩幾盞燈。
霍郭氏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忙了一整日,她直起腰時抬手捶了捶後背。
霍石安停下腳步:「娘,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屋休息吧。這些碗筷放著,我和爹明早起來收拾。」
霍郭氏聽得心裡熨帖笑道:「你不累?迎親、敬酒,什麼事都沒少干,你才該好好歇著。」
她看了一眼兒子手裡的水桶,立刻明白他要去哪裡,揮手趕人。
「別管這些了,快回屋陪你媳婦。你們兩個抓緊些,爭取早日讓我抱上大胖孫子。」
霍石安耳根發熱,卻沒有避開這個話題。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霍家的情況,哪有那麼容易。」
霍家幾代子嗣單薄,他爹娘成親多年才有了他,估計到了他這一代也是如此。
霍郭氏頓時不愛聽了,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放。
「大喜的日子,不許說這些喪氣話!」
「你和小婉身體都好,孩子估計很快就來了。行了,你快回屋吧,別在這裡礙我的眼。」
霍石安見母親瞪著自己:「知道了。」
他先去空屋脫下沾滿酒氣的喜服,只穿著裡面的乾淨中衣,將衣服搭在架子上,提著熱水去了新房。
推開房門時,蘇婉正收拾床上的花生、紅棗。
床上撒得太多,她已經收了大半,身旁的竹盤裡裝得滿滿當當。
聽見動靜,她抬頭看了過來。
霍石安關上門,把木桶放到屏風後面,走到床邊道:「我跟你一起收拾。」
他說著便伸手去撿。
蘇婉攔住他:「哪裡用得著你,我馬上就收拾完了。」
剩下的本就不多,她三兩下全部裝進竹盤裡,又把落在床角的幾顆花生找了出來。
霍石安接過竹盤,放到了桌子上。
蘇婉整理好床褥,抬眼問道:「客人們都走了?」
「嗯,全走了。」
霍石安看了看她身上的嫁衣:「我提了水進來,你要不要洗洗?」
穿著厚重嫁衣坐了一日,蘇婉早就覺得身上不了舒服,只是她不好出去打水。
「好啊。」
她說完又看向霍石安:「你呢?」
「我出去洗,一會兒再進來。」
蘇婉臉頰發熱,低下頭理了理袖口。
「那你去吧。」
霍石安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喉結動了動,拿上換洗衣物出了房門。
門關上後,蘇婉坐在床邊平復了片刻,才起身脫掉水紅嫁衣,仔細疊好放進箱籠,又取下發間的銀釵和絹花。梳洗過後,她換上新做的寢衣,將長發鬆松挽在身後。
想到一會即將發生的事,她的臉不受控制的熱了起來,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嘩嘩』水聲,知道霍石安在洗澡。
蘇婉吹滅桌邊多餘的燈,只留下那對龍鳳喜燭,隨後上床躺好。
她剛拉過被子,霍石安推門走了進來,反手落下了門閂。
他顯然剛洗過,發梢還帶著水,身上的酒氣已經散了,只剩皂角的清淡氣味。
看到蘇婉已經躺下,他腳步頓了一下,身上很快熱了起來。
喜燭燒得正旺,蘇婉穿著淺色寢衣,長發散在肩後,抬眼看著他,平日從容的神情里多了幾分緊張。
霍石安走到床邊坐下。
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有先開口,臉卻一起紅了。
片刻後,霍石安脫鞋上床,掀開被子躺到了她身邊。
蘇婉本來覺得床挺大的,但他一躺下,她瞬間覺得床好像有點小了,因兩人胳膊緊挨著胳膊,蘇婉能聽見他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意。
這股熱意傳過來,讓她也有點熱了起來。
這時霍石安突然伸手,將她抱進了懷裡。
蘇婉身體微僵,卻沒有推開他。
霍石安目光灼灼地看著懷裡的人,嗓音發啞:「怕嗎?」
蘇婉搖了搖頭:「不怕。」
「若是不舒服,你一定告訴我。」
聽到這句話,蘇婉反而放鬆了許多。
「相公。」
「嗯?」
「燈還亮著。」
霍石安立刻伸手放下床帳,擋住了外面的燭光,帳內瞬間暗了下來,他低頭親了親蘇婉的額頭,又等了片刻,見她沒有拒絕,才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