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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定花轎

  霍石安出了家門,腳下生風,剛刮過鬍子的下頜還帶著一點水汽,被風一吹,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霍家村到縣城八九里路,尋常人走著要半個多時辰,他兩刻鐘就到了城門口,連氣息都沒亂。

  守城的士卒看他身量高大,腰背又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霍石安沒在意,進城後直奔南街的銀樓。

  銀樓掌柜正在櫃檯後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先被他這副高大身板驚了一下,緊接著笑著招呼道:「客官要看點什麼?」

  霍石安站在櫃檯前,目光從一排銀簪、銀釵、銀耳墜上掃過,指了指櫃裡一隻銀手鐲:「這個拿出來看看。」

  掌柜忙取出來,笑道:「客官好眼光,這鐲子樣式不花哨,姑娘家戴著最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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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石安拿在手裡掂了掂,銀子不算重,打得卻勻,鐲面有一圈細紋,很好看。

  他想起蘇婉遞竹筒給他時,那截腕子從袖口露出來,白得晃眼,喉結不受控地滾了一下。

  掌柜見他盯著鐲子不說話,心裡有數,笑得更殷勤:「是送未過門的媳婦吧?」

  霍石安抬眼看他,眉梢微挑:「這麼明顯?」

  掌柜笑道:「男子給母親買東西,不會看這麼素淨的。」

  霍石安唇角壓不住地往上翹:「多錢?」

  掌柜報了價,又拿了帕子把鐲子擦了一遍。

  霍石安付了銀子,忽然想起什麼,手指在櫃檯上點了點:「搭根釵。」

  掌柜一愣:「客官,這鐲子的價已經給您讓過了。」

  霍石安:「木釵也成,別太醜。」

  掌柜想了想從旁邊匣子裡挑了一根素木釵,木色溫潤,釵頭刻著兩片小葉子,雖不貴,卻不俗氣。

  「這根送您,討個喜氣。」

  霍石安把銀鐲和木釵收好,又去點心鋪買了兩包糕點。

  鋪子裡的夥計問他要甜些的還是軟些的,霍石安想了想竟有些拿不準她愛吃什麼。

  最後他一樣買了一包,一包桂花糕,一包棗泥酥。

  出了點心鋪,他又去酒肆提了兩壇酒,等他回到霍家村,已是黃昏,村里炊煙一縷縷升起,雞鴨歸圈,土路上偶爾幾聲狗吠。

  霍郭氏正在灶房盛飯,聽見院門響,探頭一看:「你還真又跑了一趟縣裡?」

  霍石安:「嗯,買了點東西。」

  霍郭氏眼睛往他手裡瞟:「呦,還買了糕點,拿來我嘗嘗。」

  霍石安側身避開她視線,神色認真得有些欠揍:「不能拆。」

  霍郭氏頓時瞪他:「你娘我養你二十一年,吃你一塊糕都不成?」

  霍石安把糕點放進自己屋裡,又順手把門帶上:「明日去岳父家,總不能空著手,娘要是想吃,回頭我再給你買。」

  霍郭氏氣得嘴角一抽,偏這話又挑不出錯。

  她端著飯走回到堂屋:「吃飯吧。」

  一家三口坐下吃飯,桌上有青菜、炒蛋、半碗醃肉,因著霍石安回來,霍郭氏還特意蒸了白米飯。

  霍石安吃飯快,卻沒再像下午那樣狼吞虎咽,夾菜時還往霍郭氏碗裡放了一筷子肉。

  霍郭氏心裡受用,嘴上卻道:「少來這套,你把糕點給我拆一包,我才真高興。」

  霍石安笑了笑:「娘,明日我再買兩包給你,買四包也行。」

  霍郭氏哼了一聲:「我缺你那幾包糕點?」

  霍石安順著她的話點頭:「不缺,是我想孝敬你。」

  霍郭氏被他噎得沒法再說,低頭扒了一口飯,眼裡卻藏不住笑。

  吃到一半,霍石安忽然問:「花轎找好了沒有?」

  霍川手裡的筷子停了停:「什麼花轎?」

  霍石安抬頭:「成親用的花轎。」

  霍郭氏看向他:「咱們雇了牛車,鋪紅布,插紅花,也不寒磣。」

  霍石安眉頭一下皺起來:「就一輛牛車?」

  霍郭氏被他這語氣弄得一愣:「村里其他人成親多半都這麼辦,離得又不遠,牛車穩當。」

  霍石安放下碗:「娘,你也說了是其他人,我不能這麼辦。」

  堂屋一下安靜下來。

  霍川看了他一會:「你想請花轎?」

  霍石安點頭:「兩人抬的就行,紅綢、喜簾要有。」

  霍郭氏忍不住道:「你當花轎不要錢?」

  霍石安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直接放在桌上:「錢我出。」

  銀子落桌的聲音不重,卻把霍郭氏的話都壓了回去。

  她看著那些銀子,眼眶忽然有點發熱,氣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你在外頭拿命換回來的錢,就這麼花?」

  霍石安看著她:「娶媳婦不算亂花。」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席面呢,請誰來做?菜定了幾樣?婚房收拾好沒有?」

  霍川:「席面請的是村里劉婆子,她做紅白事有經驗,菜定了六樣,婚房也收拾過了,床和柜子都是新打的。」

  霍石安聽完仍不太滿意:「六樣少了,加到八樣,再添一道肉。」

  霍郭氏瞪他:「你還真拿自己當大戶人家的少爺了?」

  霍石安挺了挺背,神色帶著一點張揚:「我現在怎麼說也是小旗,在軍營也算一號人物,成親不能叫人看輕。」

  霍郭氏嘖了一聲:「還軍營里的一號人物,不知道的還當你當了大官,不就手底下管著十個人,看把你神氣的。」

  霍石安眉眼一揚:「等我這次回去,就管五十人了。」

  霍川手裡的酒碗停在半空。

  霍郭氏也怔住,半晌才問:「你沒說大話?」

  霍石安收了笑,神色正經了些:「沒有,軍功已經報上去,只等回營後正式下文書。」

  霍川放下酒碗,目光沉沉看著他:「這幾年,你到底經歷了多少事?」

  霍石安沒有立刻答,指腹在碗沿上蹭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邊城那地方,這兩年不太平。」

  霍郭氏眼圈一下紅了,筷子攥得很緊:「我們不想你當什麼將軍,也不稀罕你管多少人,我們只想你平平安安回來。」

  霍石安心口被這句話撞了一下,原本想說的輕鬆話忽然說不出口,他長臂一伸,把二人都攬住。

  霍郭氏被他摟得一僵,隨後抬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沒大沒小。」

  霍石安任她拍,聲音壓得很沉:「爹,娘,放心,我還要給你們養老送終,還要娶媳婦過日子,我一定護好自己。」

  霍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說到做到。」

  霍石安點頭:「說到做到。」

  霍郭氏眼淚差點掉下來,忙偏頭擦了一下,又嫌棄道:「行了行了,肉麻死了,趕緊鬆開,我一把年紀受不了你這套。」

  霍石安這才鬆手,眼底卻有些發熱。

  屋裡安靜了一會,霍郭氏忽然問:「那花轎的事,你真想辦?」

  霍石安看向霍川,又看向她:「真想。」

  霍川沒有多猶豫:「明日一早我去隔壁鎮問,鎮上有賃喜轎的,抬轎的人也能一併請來。」

  霍石安臉上立刻露出笑:「爹辦事,我放心。」

  霍石安:「明日我去岳父家,把花轎的事告訴岳父、岳母,也讓他們有個準備。」

  霍郭氏聽得牙酸:「你是告訴你岳父、岳母,還是告訴蘇婉?」

  霍石安端起碗,慢條斯理喝了一口:「都告訴。」

  霍郭氏抬手想打他,手到半路又放下了。

  兒子剛回來,她捨不得。

  霍川慢悠悠喝了一口酒:「明日你去蘇家,說話要穩重些,別讓人覺得你在外頭待野了。」

  霍石安點頭:「我知道。」

  霍郭氏立刻接話:「見了蘇婉也不許盯著人家看,姑娘臉皮薄,別叫她難堪。」

  霍石安想起蘇婉在路上抬眼看他的模樣,眼裡笑意慢慢深了,低聲道:「她臉皮未必薄。」

  霍郭氏狐疑地看他:「你說什麼?」

  霍石安立刻改口:「我說我有分寸。」

  夜色漸深,村里慢慢安靜下來,霍川喝了酒,酒勁上來後,話慢慢的多了起來,給他說村裡的人,說家裡的事。

  霍石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回一句。

  這一夜,霍家堂屋的燈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