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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這麼虛,怎麼可能沒病

  許家村離縣城不算遠,八九里的路,坐牛車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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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進了城門,車上的人都精神了。

  安陽縣城十分熱鬧,街邊鋪子一間挨著一間,賣布的、賣油鹽的、賣木器的,還有挑擔叫賣的小販,吆喝聲從街頭傳到街尾。

  蘇婉坐在車尾,背簍壓在膝邊,並未多看,她不是頭一回來縣城。

  安陽縣隸屬邊城治下,雖離邊城遠,卻離淮城近。淮城有全大靖最大的碼頭,外頭的貨要進來,邊城的貨要運出去,大多都要從安陽縣過。

  所以安陽縣比旁的縣要繁華。

  只要手裡有錢,什麼都能買到。

  牛車停在西街口,老王叔喊了一聲:「到地方了,要下的趕緊下,申時還在這兒等。」

  車上的婦人們立刻拎籃子的拎籃子,背背簍的背背簍。

  趙奶奶抱著竹籃,小心從車上下來。她年紀大了,腿腳不快,蘇婉扶了她一把。

  趙奶奶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小婉,虧得有你。」

  蘇婉把背簍背好,伸手道:「阿奶,把藥草給我,你去賣雞蛋吧,等我賣完藥去找你。」

  趙奶奶忙把竹籃上蓋著的草掀開,底下除了十幾個雞蛋,還有五捆曬好的藥草。

  她把藥草遞過去道:「小婉,又要麻煩你了。」

  蘇婉接過藥草,和自己的放在一處。

  「阿奶這話就見外了。你去賣雞蛋吧,小心點別讓人擠著。」

  趙奶奶點頭叮囑:「你自己也小心些,縣裡人多,荷包可得捂緊。」

  「知道。」

  蘇婉看著趙奶奶走了,這才轉身朝南大街走。

  安陽縣城成井字形,北貴南福。

  北邊住的多是衙門中人,院子寬,街道十分的乾淨。南邊商鋪多,人氣旺,福安藥鋪就在南大街中段。

  南大街上人來人往,福安藥鋪門口掛著黑字招牌,門內藥香很重。

  蘇婉剛走到門口,腳步忽然一頓。

  藥鋪櫃檯前站著一個青衫男子。身量清瘦,背挺得很直,頭髮梳得齊整。只是臉色不大好,眼下青黑,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蘇婉眼神微動,許修之。

  看來,她那日下的藥,已經起作用了。

  蘇婉走進去就見許修之眉頭緊皺,聲音煩躁道:「謝大夫,我這幾日走不了幾步就累,夜裡也睡不踏實,胸口發悶,讀書都讀不進去,怎麼會沒病?」

  櫃檯旁坐著一個留鬍子的老大夫,正捋著鬍子,語氣平和。

  「許秀才,我給你把過脈了,脈象並無大礙。你若覺得累,多歇息,少熬夜便是。」

  許修之臉色難看。

  「我不是沒歇。我昨夜早早躺下,可起來後還是乏。謝大夫,你再看看,是不是我氣血虧了?」

  謝大夫看了他一眼。

  「要說虧,也只是讀書勞神,平日裡多休息便可。藥不能亂吃,吃壞了身子更麻煩。」

  許修之抿著唇,明顯不滿意這個說法。

  旁邊抓藥的小夥計抬頭看見蘇婉,眼睛一亮。

  「小婉姑娘,你來了。」

  蘇婉朝夥計點了點頭。

  「嗯,來賣些草藥。」

  她走到另一邊櫃檯,把背簍放下,拿出紮好的草藥。

  夥計接過去,一邊打開查看,一邊笑道:「曬得真好,沒潮氣,草藥的品質也好。小婉姑娘,你做事就是仔細。」

  蘇婉淡淡道:「能賣錢的東西,自然得弄好些。」

  夥計笑了。

  他十一歲那年就在藥鋪做學徒,那時候蘇婉也才十一歲,背著小背簍第一次來賣藥。

  藥鋪里的人起初並不收她的藥。後來謝大夫親自看過,發現她采的藥品質極好,晾曬的也好,這才一直收她的藥。

  幾年下來,雙方早就熟了。

  蘇婉看了一眼許修之那邊,壓低聲音問:「那位是許秀才吧?他得了什麼病?」

  夥計低頭稱藥,也把聲音放低。

  「謝大夫說他沒病,可他非說自己有病。說他身體虛,現在走幾步路都累,所以來抓些補身子的藥。」

  蘇婉輕輕應了一聲:「哦。」

  夥計撇了撇嘴。

  「讀書人就是講究。咱們莊戶人家累狠了,睡一覺就起來幹活。他倒好,沒病也要抓藥。」

  蘇婉沒接這話。

  她心裡清楚,許修之不是裝的。

  她下的藥無論找那個大夫看,得出的結論都會是一樣,那就是沒病,但他的身體卻會一直虛弱下去。

  讀書耗神,趕考耗力。

  一個天天發虛、走路都乏的人,還想挑燈夜讀,還想一路高升?

  做夢。

  原主前世被他磋磨了一輩子,受盡苦楚,如今只是讓他沒法再科舉,已經算便宜他了。

  櫃檯那邊,許修之還在和謝大夫說話。

  「謝大夫,勞煩你給我開些補氣養身的藥。我要溫書,不能一直這樣。」

  謝大夫皺眉。

  「藥可以開,但不能亂補。你年紀輕,補得太過,反倒傷身。」

  許修之臉色有些難看,卻還要維持體面。

  「那就按謝大夫說的開。」

  謝大夫提筆寫方子。

  許修之站在櫃檯前,手扶著桌邊,肩背挺著,可蘇婉看得出來,他是在硬撐。

  才十幾日而已,就已經這樣。

  再過些時候,只會更難受。

  夥計那邊稱完了藥草,算盤打得直響。噼里啪啦一陣後,他抬頭道:「小婉姑娘,總共是一千五百三十二文。」

  旁邊一個來抓藥的婦人聽見,眼睛都瞪圓了。

  「一千五百多文?這些草這麼值錢?」

  夥計立刻道:「這可不是隨便挖兩把草就能賣的。得認得藥,採得對,曬得好,收拾得乾淨。弄錯了,我們藥鋪可不會收。」

  那婦人訕訕閉了嘴。

  蘇婉神色沒變。

  這錢看著不少,可卻是她攢了三個月的,平均下來真的不多。

  「一千文給我換成銀子,其餘的直接給我就行。」

  夥計點頭:「行。」

  他從櫃檯下取出一小塊碎銀,又數出五百三十二文銅錢,用繩穿好遞給蘇婉。

  蘇婉接過,先把趙奶奶那五捆藥草的錢單獨分出來,放進另一個小荷包里,再把自己的錢貼身收好。

  夥計見她收妥,往前探了些,壓低聲音道:「小婉姑娘,你這幾日要是上山,遇到天麻可以多采些。藥鋪這段時間急需,價格比平時高。」

  蘇婉聞言抬眼。

  「天麻?」

  「對。」

  夥計點頭:「淮城那邊有大戶要,量還不小。謝大夫說了,只要品相好,價錢好商量。」

  蘇婉心裡一動。

  天麻不好尋,長的地方也偏,但她知道山裡有幾處地方可能會有。

  只是她馬上要出嫁,成親前怕是沒時間上山。

  成親後若霍家倒可以走一趟。

  她笑了笑:「好,謝謝你,我記下了。」

  夥計擺手:「你采來的藥好,我們也省事。以後有好東西,儘管送來。」

  蘇婉點點頭,背起空背簍,走到門口時,她又看了一眼許修之。

  許修之剛拿到藥包,正皺眉問價。

  夥計道:「一共六十八文。」

  許修之臉色又變了。六十八文,對許家來說不是小數。

  他從荷包里摸錢,摸了好一會兒才湊出來。付錢時,臉上那點讀書人的從容險些掛不住。

  蘇婉看在眼裡,微微勾了勾唇。

  蘇婉出了福安藥鋪,太陽已經升了起來,南大街兩旁鋪面都已開,賣布的夥計站在門口吆喝,賣糖人的小販被幾個孩子圍著,空氣里混著藥香、油香和脂粉香。

  她沒有急著去找趙奶奶,先拐進了藥鋪旁邊那家水粉鋪。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串彩繩,櫃檯上擺著胭脂紙、黛塊、香膏、頭油,還有幾隻小巧的瓷盒。

  掌柜娘子見她進來,先打量了她一眼,這才笑著招呼道:「姑娘要買什麼?」

  蘇婉:「我要兩張胭脂紙,一小塊黛塊,再拿一小盒香膏。」

  掌柜娘子立刻笑開了花,從櫃檯里挑出幾樣來給她看。

  「這胭脂紙顏色正,抹在唇上顯氣色,黛塊雖小,卻能用許久,香膏是桂花味的,淡淡的,不沖人。」

  蘇婉拿起香膏聞了聞,香氣乾淨,確實不膩。

  「我都要了!」

  掌柜娘子把東西包好,撥了撥算盤道:「一共一百二十一文。」

  蘇婉抹荷包的手頓了頓。

  女人用的東西當真不便宜。

  她賣藥才掙了一千多文,這小小几樣東西就花去了一百多文,若換成米糧,夠家裡吃好幾日了。

  雖心疼錢,但她還是把錢付了,畢竟成親乃是大事。

  掌柜娘子收了錢,笑道:「姑娘慢走,用的好下次再來。」

  蘇婉把紙包收進背簍,轉身出了水粉鋪,又去了南街口的繡坊。

  繡坊里掛著各色帕子、荷包、腰帶,最裡頭一排架子上擺著成親用的紅蓋頭和繡花鞋。

  她自己的嫁衣已經做好,可鞋和蓋頭還差些意思,蘇王氏原本想用舊紅布給她縫一雙,她沒答應。

  一輩子一次的事,她不想委屈自己。

  繡坊掌柜取了一雙紅色繡花鞋出來,鞋面繡著並蒂花,針腳算不上頂尖,卻喜慶端正。

  蘇婉試了試,大小正合腳。

  她又挑了一塊紅蓋頭,料子不算厚,垂下來能遮住臉,邊上壓著一圈細細的花紋。

  蘇婉付了錢,把繡花鞋和蓋頭仔細收好,背著背簍出了繡坊。

  採買完自己所需的東西,她轉去了西大街。

  西大街比南大街更熱鬧,賣吃食的攤子多,油鍋滋滋作響,包子鋪門前蒸汽一陣陣往上冒,肉香鑽進鼻子裡,讓人肚子直叫。

  她早上只吃了蘇王氏塞給她的雜糧餅,沒什麼油水,這會兒又餓了。

  蘇婉在包子攤前停下,買了兩個肉包子。

  熱包子剛出籠,燙得手心發熱,咬一口,肉汁滲出來,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極香。

  攤主看她吃得香,笑呵呵問:「姑娘,再來一個不?今日肉餡足。」

  蘇婉搖頭:「兩個夠了。」

  她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去賣雞蛋的地方尋趙奶奶。

  蘇婉走過一個攤位時,腳步已經邁了過去,卻忽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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