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蘇家安靜得很。
蘇王氏不罵人了,蘇大山也不多說話。蘇青每日下地回來,臉色都不大好看。李氏做事更小心,連碗筷碰在一起的聲響都輕了些。
家裡每個人心裡都憋著火。
許家那日讓孫媒婆上門,拿一百文聘禮羞辱人,還想用蘇雪的名聲壓蘇家。這事誰想起來都堵得慌。
蘇雪起初還哭。
她坐在床上,捂著臉哭給蘇王氏聽。哭了一回,沒人進來。又哭一回,蘇王氏在灶房裡剁菜,剁得砧板咚咚響,還是沒理她。
蘇雪這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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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只要哭,阿娘總會心軟。可這次不一樣。她哭得眼睛紅腫,蘇王氏也只是冷著臉讓她吃飯,別的話一句沒有。
蘇雪再想鬧,也不敢了。
蘇大山那句「再敢私下去見許修之,就打斷你的腿」,鎮住了她。
她知道爹這回是真動怒了。
蘇婉倒是過得安穩。
她每日坐在西屋窗下,趕著把喜被收尾,忙了兩日,總算把喜被繡好了。
她把被子疊好,放在箱子裡,又把霍家送來的兩匹布拿出來。
一匹青灰,一匹淺紅,料子結實,摸著也不粗。
蘇婉量了量尺寸,心裡有了主意。
被子以後總要洗,若每次都拆開洗,太麻煩。倒不如做兩雙被套,髒了直接拆下來洗,省事,也乾淨。
這法子在村里少見,可蘇婉會。
她把布鋪在床上,用尺量好,拿炭條劃線。蘇雪坐在床邊,看著那兩匹布,眼裡全是嫉妒。
霍家下聘時,她只顧著嫉妒那八兩銀子。如今看見這布,眼熱的很。
許家之前只願意出一百文的聘禮,布和銀簪更是沒有。
蘇婉憑什麼樣樣都有?
蘇雪越想越氣,卻沒敢開口。前兩日她剛挨了巴掌,再鬧,阿娘真會收拾她。
蘇婉裁好一塊布,正準備穿針,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撥浪鼓聲。
咚啷,咚啷。
聲音由遠到近,村裡的孩子最先叫了起來。
「貨郎來了!」
「牛貨郎來了!」
蘇婉手一頓。
牛貨郎每隔十來日來村里一趟,賣針線、頭繩、糖塊、胭脂,也賣些小玩意。村裡的姑娘媳婦都愛去看,孩子們更是圍著不走。
她正好想買一把小鎖。
聘禮銀子放在箱底,雖說壓了衣裳,可她心裡還是不踏實。家裡如今這樣,還是鎖上更好。
蘇婉放下布,從自己藏的小荷包里摸出幾十個銅板,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回頭一看,蘇雪也跟了出來。
蘇婉淡淡道:「爹娘不讓你出門。」
蘇雪一下子火了。
「你能去貨郎那裡買東西,我就不能去?」
蘇婉看著她:「我沒說你不能買,我說爹娘不讓你出門。」
蘇雪被這話堵得難受,聲音更沖了。
「我就在門口,又不走遠。你少拿爹娘壓我。」
說完,抬手推開蘇婉,快步往院外走。
蘇婉挑了挑眉,沒有攔。
牛貨郎挑著擔子停在老槐樹下,貨架上掛著彩色頭繩、針線包、小銅鏡,還有幾個木頭小玩意。旁邊竹匣里擺著糖塊、糕點,最上頭插著幾串糖葫蘆。
孩子們眼巴巴圍著,看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幾個大姑娘、小媳婦正在挑東西。
有人看見蘇婉,立刻笑著招呼。
「小婉,最近咋都沒見你出來?」
「小婉,恭喜啊,定了門好親事。」
「霍家那聘禮可真體面,你娘這回心裡舒坦了吧?」
蘇婉笑了笑,挨個和眾人打了聲招呼。
她聲音不高,態度很溫和,既不得意,也不張揚大大方方的。
村里人看了更喜歡。
「小婉這孩子真不錯。」
「可不是,霍家有眼光。」
「以後嫁過去,日子肯定差不了。」
蘇雪站在旁邊,臉越來越難看。
以前她出門,村里人總誇她長得好,嘴甜,討人喜歡。如今倒好,大家眼裡全是蘇婉,把她擠在一邊,連招呼都沒人同她打。
蘇雪心裡酸得厲害。
不過很快,她又壓下去了。
蘇婉嫁霍家又怎樣?
霍石安很快就會死。
等蘇婉成了寡婦,看村里人還會不會這麼捧她。
這麼一想,蘇雪心裡舒坦了些。
她走到貨郎架子前,故意挑了最貴的東西。
一包細糕點,一包糖,兩根紅頭繩。
牛貨郎笑著道:「二丫眼光好,這糕點是鎮上帶來的,香著呢。糖也好,頭繩顏色正。」
蘇雪把東西抱在懷裡,抬了抬下巴。
「多少?」
牛貨郎撥了撥算盤珠。
「糕點十八文,糖十二文,頭繩兩根四文文,一共三十四文。」
旁邊幾個婦人聽得咂舌。
「三十四文?可不便宜。」
「這能買不少鹽了。」
蘇雪轉頭看了蘇婉一眼,聲音故意放大。
「我姐付錢。」
周圍頓時安靜了些。
不少人都看向蘇婉。
蘇婉手裡正拿著一把舊鎖,聞言抬頭,淡淡道:「把東西放下,我帶的錢不夠。」
蘇雪沒想到她會當著這麼多人拒絕,臉漲的通紅。
「那你回家拿錢。」
蘇婉道:「我沒錢。」
蘇雪一下笑了,語氣里全是嘲意。
「你沒錢?這話誰信?霍家下了八兩聘禮,大家可都看見了。你怎麼會沒錢?」
這話一出,圍著的人眼神都變了。
有人皺眉,有人低聲議論。
「二丫這話說得……」
「聘禮是聘禮,哪能拿出來亂花?」
「還沒出嫁呢,就惦記姐姐的錢了?」
蘇婉看著蘇雪,語氣很平。
「你也知道那是聘禮。」
蘇雪:「聘禮怎麼了?放在你手裡,不就是你的錢?我買點東西怎麼了?我是你親妹妹,你連三十四文都捨不得?」
蘇婉把手裡的小鎖放回貨架上,轉身正對著她。
「你是我親妹妹,我就該給你付錢?」
「你要買糕點,要買糖,要買頭繩,問過爹娘了嗎?」
蘇雪急了:「我就買點東西,你至於這么小氣嗎?」
蘇婉道:「我小氣?」
她看了一眼蘇雪懷裡的東西。
「一包糕點十八文,一包糖十二文,兩根頭繩四文。三十四文夠家裡買好幾日米糧。你張口就讓我付,還說我小氣。」
「蘇雪,你若真想吃,回家問娘要錢。你若想戴頭繩,也回家問娘。別拿我的聘禮在外頭充面子。」
這話說得明明白白。
圍觀的人頓時議論起來。
「是這個理。」
「霍家的聘禮是給大丫壓箱底的,二丫咋能惦記?」
「聽說前兩日許家來提親,只給一百文聘禮。」
「怪不得她眼紅呢。」
這話聲音不大,可蘇雪聽見了。
她臉一下白了,又很快漲紅。
「誰眼紅了?你們少胡說!」
一個穿藍布衣裳的婦人撇了撇嘴。
「沒人胡說。二丫,你姐快出嫁了,手裡有點壓箱錢不容易。你當妹妹的,不幫著添妝就算了,還讓她給你買糖買糕點,這像話嗎?」
蘇雪猛地轉頭,眼裡全是怒氣。
「關你什麼事?」
那婦人也不是好惹的,當場冷笑。
「是不關我的事,可我就是看不慣。」
孩子們不懂大人的彎彎繞繞,只盯著蘇雪懷裡的糖和糕點咽口水。
牛貨郎有些尷尬道:「二丫,這東西你還要不要?要就付錢,不要我就放回去了。」
蘇雪抱著東西,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哪裡有錢?
這些日子她被看得緊,荷包里就兩個銅板,只夠買一根頭繩的。
可她剛才話都說出去了,現在把東西放回去,臉就丟盡了。
她恨恨看向蘇婉。
「你真不給我付?」
蘇婉道:「不給。」
蘇雪眼淚一下冒了出來。
「蘇婉,你就是故意讓我丟臉!」
蘇婉聲音不大,卻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楚:「讓你丟臉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你沒錢,就別買。想買,就自己掙。別把手伸到別人荷包里,還怪別人不給。」
這話一落,圍著的人都點頭。
「說得對。」
「大丫現在說話真有分寸。」
「二丫是被家裡慣壞了。」
蘇雪受不了這些目光,手一松,把糕點糖塊和頭繩全塞回牛貨郎擔子上,轉身就要跑。
可她剛跑兩步,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蘇王氏的聲音。
「蘇雪!」
蘇雪腳步一僵。
蘇王氏站在院門口,臉色難看得很。
她本來在屋裡做衣服,聽外頭十分熱鬧,出來一看,就見蘇雪站在貨郎攤前跟蘇婉吵,還讓蘇婉拿聘禮付錢。
這丫頭真是半點記性都不長。
蘇王氏快步過來,一把抓住蘇雪胳膊。
「我讓你出門了嗎?」
蘇雪眼淚直掉:「娘,我就出來買點東西。」
「買東西?」
蘇王氏氣得笑了,「你拿什麼買?拿你姐的聘禮買?」
周圍人都看著,蘇雪羞得不行。
「娘,你別在外頭說。」
蘇王氏更氣。
「你還知道丟人?你在外頭讓你姐付錢時,咋不知道丟人?」
蘇雪被罵得抬不起頭。
蘇王氏轉頭看向牛貨郎,壓著火道:「她挑的東西我們不要。」
牛貨郎忙點頭:「成,成。」
蘇王氏又看向蘇婉,見她手裡空著,問:「你要買啥?」
蘇婉道:「想買把小鎖。」
蘇王氏一怔,很快明白了。
她心裡更不是滋味。
好好的姑娘,連在自家放嫁妝都不放心,都是被蘇雪鬧的。
蘇王氏從懷裡摸出十文錢,遞給蘇婉。
「買吧,娘給你添。」
蘇雪猛地抬頭,眼裡全是不敢信。
「娘!」
蘇王氏冷著臉。
「喊什麼?你姐買鎖是為了守自己的東西,你買糖是為了嘴饞。這能一樣?」
蘇雪嘴唇發抖,眼淚又掉下來。
周圍的人看得明白,沒人替她說話。
蘇婉接過錢,買了把還算結實的舊鎖,新鎖雖也買得起,但太貴了沒必要,又買了兩包針線。她沒多看蘇雪一眼,轉身往家走。
蘇王氏拽著蘇雪跟上。
進了院門,蘇王氏才鬆手,低聲罵道:「你再敢打你姐聘禮的主意,我真不饒你。」
蘇雪捂著臉,哭著跑回西屋。
蘇婉跟著進屋,把新買的小鎖掛在了箱子上。
咔噠一聲。
箱子鎖住了。
蘇雪坐在床上,盯著那把鎖,眼裡全是恨。
蘇婉把鑰匙收進貼身荷包,轉頭看她。
「別看了。這裡頭的東西,跟你沒關係。」
蘇雪咬著牙,聲音發顫。
「蘇婉,你等著。」
蘇婉神色平靜。
「我等著。」
蘇雪攥緊帕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底卻慢慢狠了起來。
「等我嫁進許家,等修之出頭,我今日受的氣,一定讓你們全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