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朱子明就收到了家裡托人捎來的信。
字是他媳婦的筆跡,歪歪扭扭寫著老母親突然犯了喘病,連夜抬去了縣醫院,人都脫了相,叫他趕緊回去見一面。
朱子明捏著信,手心直冒汗。他在後勤科幹了五六年,一向本分勤快,科里主任沒多想,當場就批了兩天假,還讓他路上騎慢點。
他哪兒等得及,回宿舍胡亂拎了個布包,推出二八大槓就往大門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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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蹬得飛快,心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惦記老娘的病,一會兒又隱隱覺著哪兒不對,可事到臨頭,也顧不上細琢磨。
剛出基地沒二里地,拐過那片鑽天楊樹林,路邊突然竄出來兩個穿灰布褂的漢子,伸手就攥住了車把。
自行車「嘎吱」一聲橫在土路上,朱子明剛要嚷嚷,嘴就被捂住了,胳膊反擰到背後,半推半架地塞進了旁邊停著的一輛吉普車裡。
車子悶聲開走了,七拐八繞,最後停在城郊一個不起眼的小院裡。
他被帶進一間屋,抬頭就看見桌子後面坐著個黑臉膛的漢子,眼神銳利得像錐子,正是洪濤。
「朱子明。」
洪濤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胸口發悶,「自我介紹一下,國安局的,我叫洪濤。知道為什麼請你過來嗎?」
朱子明坐在硬木椅子上,指尖攥得發白,眼神飄來飄去,還硬撐著:「我……我不知道。我好好的請假回家,你們憑啥抓我?我沒犯法!」
「沒犯法?」洪濤冷笑一聲,伸手把樣東西「啪」地拍在桌上。
是那塊挖了洞的固本肥皂,蠟封還齊整,旁邊擺著那張捲成細條的小紙條,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朱子明的臉「唰」地就白了,從額頭到脖子根,瞬間褪得沒一點血色。
他盯著那塊肥皂,嘴唇哆嗦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剛才那點強裝的鎮定,像紙糊的牆,一推就塌了。
「王記壽材鋪那三個人,我們也請了。」
洪濤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要不要我說說,他們是幹什麼的?」
朱子明身子一軟,「撲通」就癱在了椅背上,腦袋耷拉著,聲音發顫:「我……我知道……他們是M國的人……」
「知道你還幫他們!」
洪濤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一下,「朱子明!你這是叛國!清楚嗎?」
「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
朱子明猛地抬起頭,眼淚混著汗往下流,「我弟賭錢,欠了一屁股閻王債,被人扣住了,說不還錢就卸他一條腿!
我就這麼一個兄弟……他們找到我,說只要我幫著傳點消息、帶點零碎東西,就替我弟還債,還給他安排正式工……我鬼迷心竅……我真的沒辦法啊……」
「沒辦法就能當賣國賊?」
洪濤厲聲打斷他,「我問你,前陣子你混在維修零件里運進基地的那批黑火藥,你交給誰了?」
朱子明抹了把臉,哭喪著搖頭:「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你親手送進去的東西,說不知道給誰?」
洪濤眼神一厲,「你覺得我會信?」
「真的!」
朱子明急得身子往前傾,「我就是按指令辦事。他們讓我分好幾天,每次帶一小包,藏在東邊院牆牆角那塊大青石頭底下。
放那兒就行,不用管誰來取。火藥是誰弄進來的、最後到了誰手裡,我真不清楚……我就是個跑腿的小角色。」
「誰給你下的指令?」洪濤追問。
「我……我不知道是誰。」
朱子明咽了口唾沫,「指令都是通過電台傳。每天晚上八點,我用我那台半導體收音機,調到一個偏頻率,裡頭會念一串沒頭沒腦的數字。
我對著數字翻我柜子里那本《毛主席語錄》,第幾個字、第幾行,拼起來就是一句話。我都是照著做的,從來沒見過人。」
洪濤眉頭一下就擰緊了。
死信箱、數字密碼、公開電台播報……這個「變色龍」行事滴水不漏,全程不跟下線照面,線索到這兒,居然又斷了。
他頓了頓,換了個問題:「讓你試探蘇景辰的妹妹,也是指令?」
「是。」朱子明點點頭,「他們說……說那小姑娘看著不像鄉下出來的,氣性不一樣,讓我找機會探探她的底。」
洪濤盯著他看了幾秒:「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現在說,算立功,能給你從輕。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朱子明低著頭沉默了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我就覺著……給我派活的那個人,在基地里地位不低。
我每次接到任務沒多久,後勤科就正好安排我干對應的活兒。
修燈泡、運器材、巡庫房,次次都趕得那麼巧。沒點權力,安排不了這麼順。」
洪濤心裡一動。
「行了,帶下去。」他沖門口揮了揮手,「嚴加看管,不許跟任何人接觸。」
當天傍晚,消息就悄悄遞到了陸硯祠手裡。
晚飯高峰,食堂窗口人頭攢動。
蘇沅禾舀粥的工夫,就看見陸硯祠端著碗排在隊伍里,沖她極輕地抬了抬下巴。
她心裡有數,等收拾完後廚、刷完最後一摞碗,回宿舍沒多會兒,門就輕輕響了三下,是他們約好的節奏。
拉開門,陸硯祠側身進來,身上還帶著傍晚的涼意。
「怎麼樣?」
蘇沅禾趕緊關上門反鎖,壓低聲音問,「朱子明人呢?我今天晚上打飯就沒看見他。」
「被扣了,審了一下午。」
陸硯祠走到桌邊,聲音壓得很低,「確實是被那邊收買了,負責傳消息、帶東西。上次找你換燈泡,就是故意去探你底的。」
蘇沅禾心裡「咯噔」一下:「我暴露了?」
「應該沒有。」
陸硯祠搖搖頭,「就是覺得你氣質不像鄉下姑娘,起了疑心,試探一下。沒真查出什麼。」
蘇沅禾鬆了口氣,又問:「那還揪出別人了嗎?」
「順著他這條線,端了城外壽材鋪的聯絡點,抓了三個外圍。」
陸硯祠臉色沉了些,「但基地裡頭還藏著個大頭兒,代號『變色龍』,級別不低。
而且……有批火藥早就運進基地了,藏在什麼地方,現在還沒查到。」
他看著她,語氣鄭重:「現在基地里不安全。你要不先撤出去?畢竟你不是科研崗,本來就是編外幫忙的,走了也不顯眼。」
「我不走。」蘇沅禾想都沒想就搖頭,「要走也行,把我哥帶上,你也得走。」
陸硯祠苦笑了一聲:「我跟你哥現在哪兒走得開?實驗到最後攻堅了,核心人員一個都不能缺。這時候走,等於前功盡棄。」
「那我也不走。」
蘇沅禾抿著嘴,眼神很定,「多個人多雙眼睛。咱們把那個變色龍揪出來不就完了。有什麼線索嗎?」
陸硯祠搖搖頭:「暫時沒實錘。只知道這個人在基地有點權力,能調動後勤的人。行事特別謹慎,從不直接跟下線接觸。」
「行。」
蘇沅禾點點頭,「我這兩天在食堂、後勤那邊多留意著點,有什麼不對勁的,我告訴你。」
「你千萬小心。」
陸硯祠叮囑她,「別硬來,真覺得不對勁兒就趕緊撤。保護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蘇沅禾笑了笑,壓著聲音:「放心吧,我運氣一向好。老天爺捨不得收我。」
陸硯祠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倒也是。每次你都能逢凶化吉,希望這次也一樣。」
「肯定的。」
他沒再多待,轉身往門口走。蘇沅禾先拉開一條縫,往走廊兩頭掃了一眼,確認沒人,才沖他使了個眼色。
陸硯祠低著頭,快步走出去,拐個彎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蘇沅禾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收了笑。
高級間諜,下落不明的火藥,還有到了緊要關頭的實驗。
她抬頭望著窗外黑漆漆的科研樓,一扇扇窗戶亮著燈,像一隻只睜著的眼睛。她哥就在那裡面。
她深吸了口氣,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不管這個「變色龍」藏得多深,都得把他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