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出來,趙德柱把二十來號人重新攏到場院中間,馬長山站在他旁邊,一個唱一個和,把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夾子組,老劉家哥倆,再挑兩個胳膊有勁的,扛夾子。二十副,一副不落,太陽落山前埋完。哪副埋哪個坑,聽他倆的,誰也不許插嘴。」
老劉家哥倆蹲在牆根應了一聲。他們上午試夾子的時候趙德柱就找他們談過,這時候心裡有數,已經把鏈子、樁子歸置好,只等動身。
「南頭槍陣,馬場長帶,等會兒馬德勝領你們一個個點死,記住自己趴在哪兒,黑燈瞎火不許挪窩。」
「北頭封口,跟我,窄道北口,柳條通子裡頭,那是下風位,風把人味往河汊子那頭送,豬聞不著。」
馬長山接著補了一句:「其餘人,守家的守家。秀才管口令、彈藥、傷號;老王管後半夜的吃食;小山子你勤快點,隨時準備跑馬送信。」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
「還有一條,都給我聽仔細嘍。」趙德柱豎起一根手指頭,「進了伏擊點,天再黑,誰也不許點火把,不許劃火柴,不許打手電。野豬怕光,也精光,火光一亮,這豬就繞道了,夾子全白埋。都靠月亮、靠星子、靠腳底下的道。前頭人後腰上都別一條白毛巾,後頭人盯著白毛巾走,丟不了。」
「信號。就位了,學夜貓子叫,三聲。夾子響,豬就到了。總攻,聽馬場長槍響。槍不響,誰也不許動。」
牛滿倉在後頭嘟囔了一句:「額滴個娘,這規矩比部隊還嚴……」
「嚴就對了。」趙德柱瞪他一眼。
天光已經不多了。西邊剩一條紅縫,像燒乏了的灶膛。
趙德柱手一揮:「夾子組,先走!」
老劉家哥倆扛起夾子,鐵傢伙叮叮噹噹碰在一起,走兩步又用麻袋片裹住,聲音沒了。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帶著兩個扛樁子的,順著漫崗往北去了。
餘下的人列成兩列,摸黑上路。趙德柱打頭,吉若緊跟著他,再往後是牛滿倉、滿蓋、巴雅爾、莫日根寶,三條獵狗不用人牽,莫日根寶打了個招呼,幾條獵狗就豎起了耳朵,貼著人腿根子小跑,一點聲沒有。
這會兒沒月亮,荒原黑得跟鍋底似的,一腳深一腳淺,全憑前頭人腳後跟的動靜。草葉子上開始上露水,褲腿子一會兒就濕到了膝蓋。蚊子成群結隊地圍上來,嗡嗡嗡貼著耳朵打轉,二分場一個戰士臨行前去林子裡面采了些草藥,磨成汁,每個人都在暴露的部位上塗了一些,對於防蚊和偽裝都有些用。
就位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風從北邊老林子裡刮過來,帶著豬騷味和爛泥的腥氣。
月亮還沒出來。
趙德柱趴在柳條通子裡,腮幫子貼著地皮,能聽見土裡蟲子拱動的窸窣聲。他左邊是吉若,右邊是牛滿倉。
這一等,就是半夜。
北大荒的夜,先是一陣黑,黑得人心裡發毛。然後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從東邊天上鋪到西邊,密得跟撒了一把豆子似的。
再然後,月亮從老林子的樹梢後頭冒出來,黃澄澄的,一寸一寸往上爬,把荒原照得發白,那條窄道,也是看得越來越清楚了。
看得越清楚,人越不敢動。
下半夜,有人的腿麻了,悄悄換個姿勢摩擦了兩下,發出一陣細碎的聲音,那聲音在趙德柱耳朵里跟放炮一樣響。他拿眼睛橫過去,那頭的動靜立刻沒了。
又過了不知多久,遠處土坎後頭傳來三聲夜貓子叫,飄飄忽忽的。
是南頭槍陣在問:有動靜沒有。
趙德柱把兩手攏在嘴邊,喉嚨里憋出三聲低沉的「咕——咕——咕」,跟真夜貓子一個腔調。
這暗號,他熟。
當年在朝鮮,連里強調的是穿插戰術,夜戰倒是比白天還多,夜裡聯絡全不喊口令,學鳥叫。
朝鮮山溝里貓頭鷹多,敵人的哨兵聽慣了,不疑心。
全連學這個學得最像的,是個貴州娃子,外號叫耗子。那娃子又瘦又小,跟個猴崽子似的,可一張嘴,能學出三個調:叫春的、喚食的、受驚的,閉著眼都分得清。
全連的鳥叫,就歸他一個人管。
有一回,耗子蹲在坑道外頭的樹後頭學了三聲。學完,對面真應了——不是自己人,是兩隻真貓頭鷹,撲稜稜落在他頭頂那棵枯松上,你一聲我一聲,跟他對著叫喚起來。滿陣地的人都醒著,一個個趴在掩體裡憋笑,憋得渾身直哆嗦,又不敢出聲,怕招了敵人。
還有一回,耗子鬧肚子,臨時換了個湖南兵學。那湖南兵一張嘴,把「咕——」學成了「嗝——」,把山腳自己連的哨兵嚇得拉了栓,子彈差點出膛。打那以後趙德柱立了條死規矩:學鳥叫,只許耗子一個,別人誰學,老子踹誰。
趙德柱趴在這北大荒的草棵子裡,嘴角有點要往上翹,剛才那三聲叫,他學得還挺像。
正想著,北邊老林子的方向,真真切切地飄過來一聲:「咕——咕——」
牛滿倉渾身的肉一緊。吉若的手閃電似的按在槍柄上。後頭的滿蓋一把捂住獵狗的嘴,那狗喉嚨里嗚了一聲,硬給憋了回去。
趙德柱也愣了一下,但也就一瞬。
他聽出來了,這聲尾音拖得長,還打著彎。是只真貓頭鷹,八成叫他的動靜勾出來的,落在哪兒找伴呢。
「別動。」他把聲音壓成一條線,「是個真傢伙,跟咱們對上了。」
「額滴個娘……」牛滿倉的聲音直打顫,「它、它咋還跟額們對上暗號了……」
趙德柱說,「這一片就興這調。都趴好嘍,別跟那傻鳥一般見識。」
貓頭鷹又叫了一聲,這回飄得更遠了些,像是暗號對完了,心滿意足,撲棱著翅膀往別處去了。
荒原又靜下來。月亮爬到了頭頂,露水重了,人身上潮乎乎的,溫度好像一下子下降了十度。牛滿倉的牙齒開始打架,他拿袖子堵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吉若倒是一動不動,跟長在地上的草棵子似的,只有兩隻淺褐色的眼睛,始終盯著窄道北口的方向。
趙德柱也在盯。
他心裡不是沒打鼓。護青隊頭一仗,二十多號人在這荒原上趴了一整夜,要是豬不來,天亮收兵,這笑話就鬧大了。馬長山那兒,他嘴上不說,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總場那邊還等著他的戰報……
正想著,風變了。
北邊的風裡,那股子豬騷味突然濃了起來,一股一股的,腥膻膻的,直往鼻子裡鑽。
趙德柱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來了。
先是有聲音從老林子裡傳出來,很輕,像風吹折了根干樹枝,「咔」地一聲。接著是柳條通子裡窸窸窣窣地響,不像是風,像什麼東西貼著地皮在拱。再然後,月光下頭,老林子邊上冒出來一個黑黢黢的影子,接著是兩個、三個、一串。
老公豬打頭。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這傢伙大得嚇人,黑黢黢一座小山,鼻子幾乎貼著地皮,呼哧呼哧地噴著白氣。月光照在它脊樑上,那撮又長又硬的鬃毛支棱著,像插了一排鋼針。它走得慢,一步一聞,時不時停一下,腦袋左右晃一晃,兩隻小眼睛在月光里反著幽綠的光。
後頭是半大豬崽子,擠擠挨挨,哼哼唧唧,時不時你拱我一下、我頂你一下。再後頭,三頭母豬殿後,走得松松垮垮。
整群豬上了窄道,排成一溜,蹄子踩在硬地上,「噗、噗、噗」地響。
趙德柱數了數影子。
十二頭,一頭不多,一頭不少,跟吉若說的一模一樣。
豬群走到窄道中段,老公豬忽然停了。
它把腦袋高高揚起來,鼻子衝著空氣一下一下地抽,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那是在嗅。老傢伙老成精了,進地之前,總要先把這夜風裡的味兒過一遍。
趙德柱的心提了起來。
他左側三步外,吉若的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紋絲不動。
風還是往河汊子那頭送。人味,它聞不著。
老公豬嗅了半晌,把腦袋重新低下去,貼著地皮繼續往前挪。夾子陣就在前頭了,二十副夾子,埋在蹄印最密的那一段,薄土蓋著,碎草末撒著,月光底下跟平地一個樣。
豬群又往前走。
突然,老公豬的左前蹄,那只有舊傷、總往右偏半指的蹄子,抬到半空,遲遲不落。
它腳下那片土,顏色跟別處一般無二。可這頭老豬偏偏就停在了那裡,蹄子懸著,鼻子裡噴著粗氣,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全荒原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德柱的食指,慢慢扣上了扳機。
月亮明晃晃地照著,照著一群豬,照著一群趴在地上的人,照著那副埋在土裡、張著嘴的夾子。
風停了。
下一瞬,也不知道是豬崽子從後頭擠了一下,還是那老傢伙自己下定了決心,那隻懸著的蹄子,朝前落了下去。
「啪——」
夜深了,第一聲脆響,像炸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