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分分合合,合作采蜜,動作愈發熟練起來。
一個時辰後,兩個樺樹皮桶都裝滿了。
四層蜜脾加上後來采的三窩,椴樹蜜裝了滿滿兩大桶。蜜在桶里晃著,那種琥珀色的光從桶口溢出來,看一眼就讓人挪不開眼。王有財把桶口用細麻繩綁了又綁,外面再罩了一層樺樹皮,說這樣背著走,蜜不會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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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都有些累,嚼著餅子喝著水休息,不過精神頭還是足的。
"多少斤?"趙德柱問。
李明遠盯著兩個桶估了估,又提了提試了試重量:"一桶二十來斤,兩桶加起來……四十斤上下。"
"四十斤蜜!"陳小山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掰著手指頭算,"供銷社裡白糖四毛五一斤,這椴樹蜜比白糖貴多了,一桶就頂咱們打一個月的魚……"
"瞧你那點出息,再說了,咱們這裡面摻著蜜蠟啥的,一斤能出六兩蜜就不錯了。"王有財嘴上嫌棄,臉上卻樂開了花,眼睛眯成兩條縫,「不過這確實是好差事。」
牛滿倉背起那個裝滿蜜的樺樹皮桶,掂了掂,又放下,又背起來。那桶壓在背上沉甸甸的,他卻覺得比扛什麼都舒坦。"排長,再找幾窩!趁天沒黑——"
趙德柱點點頭,抬頭看天。日頭立在正中偏西,林子裡反而比之前要暗一些,光斑從樹冠間打進來,把腐葉照得明一塊暗一塊。
"成,再找幾窩。采完就撤。"
林子裡重新熱鬧起來。
這一次,牛滿倉和陳小山分到了林子西邊。西邊的椴樹矮一些,但更密,地上腐葉厚得沒過腳面,踩上去軟綿綿的。牛滿倉背著蜜桶,走得吭哧吭哧的,找蜂的興致卻一點沒減。他一邊走一邊敲樹,陳小山在旁邊笑他,說你把整片林子的蜂都敲醒了。
走著走著,牛滿倉忽然站住了。
他看見前頭一片空地上,有一坨東西。
黑乎乎的一坨,盤在地上,比他的拳頭還大出兩圈,外形不規整,上頭還盤著沒消化完的草筋和碎屑。
牛滿倉湊近看了一眼——裡面混著些黑乎乎的碎籽,還有半截沒嚼爛的野草莖,甚至有幾片細碎的、黃白色的、像是蜂蠟一樣的小碎片。
"這是啥牲口的糞?"他拿腳輕輕撥了一下,糞坨已經半幹了,外面結了一層干殼,裡面還是軟的,"野豬的?"
陳小山捂著鼻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彈開兩步遠:"哎呀你管它是啥糞!噁心不噁心!快走——"
"額就是尋思,這糞里還有蜂蠟。"牛滿倉還蹲在那兒琢磨,"你說這牲口是不是也吃蜜?"
"吃蜜的牲口多了去了。"陳小山拽他的胳膊,"快走吧,一會兒排長那邊都采完了。"
牛滿倉又看了那坨糞一眼,沒再琢磨,站起來拍了拍手,跟著陳小山走了。
那坨黑乎乎的糞就留在身後的空地上,被樹影遮住了一半。
他沒認出來。別說牛滿倉,這七個人裡頭,除了吉若和趙德柱,誰也認不出來——那坨糞裡頭盤繞著的草筋、碎籽、蜂蠟殘片,還有那股子隱約的、混著腐土和腥臊的氣味,是黑瞎子的糞。
而且是新拉下不久的。糞半干,外殼剛結,內里還軟——也就是說,那畜生就在附近。它吃了蜂蠟,掏過蜂窩,正慢悠悠地在林子裡轉悠,找下一窩蜜。
太陽又往下墜了一截。
林子裡的光線開始發紅,斜陽把樹影拉得又細又長。
吉若又發現一個大蜂巢。在一棵兩人合抱粗的枯心糠椴上,樹洞開得高,洞口有碗口大,周圍的蜂屎斑點多得密成一片。
這窩蜂子比前面幾窩都凶——吉若還沒靠近,就有一群蜂子從洞裡飛出來,在他紗衣前頭打轉,嗡嗡聲又急又凶,有幾隻撞在他的面罩上,發出"啪啪"的細響。
"凶得很。"吉若退後兩步,朝不遠處看過來的趙德柱比了個手勢,"大窩。"
等人集合之後,趙德柱把丈二長的柞木桿子遞過去,重新點了一捆艾蒿火把。白煙升起來,順著杆子尖往樹洞裡灌。
這一次,蜂群湧出來的勢頭比第一窩還猛,黑壓壓地噴了小半炷香,洞裡的蜂子才慢慢稀下去。
吉若把刀咬在嘴裡,雙手攀著樹幹往上爬。爬到洞口斜下方,抽出刀,開始鑿。朽木一塊一塊剝落,洞越鑿越大,露出裡面金燦燦的巢脾。
就在這時,趙德柱的後背忽然一陣發麻。
說不上來為什麼。
沒有聽見聲音,沒有看見東西,甚至空氣里那股子蜜香和艾蒿味都還在。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後頸那一片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
這是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老兵的直覺。
在陣地上,在坑道里,在那些死神的爪子擦著頭皮過去的夜裡,這種直覺救過他不知多少回命。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身後的林子。
什麼也沒有。
幾棵椴樹靜靜地立著,樹影橫斜。一片腐葉打著旋從半空落下來。兩隻灰喜鵲從樹梢掠過,叫了兩聲,又沒聲了。
趙德柱皺起眉頭,手已經按在了鋸條刀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一叢一叢地掃過灌木,掃過倒木,掃過每一處能藏下東西的陰影。
空。
還是空。
什麼也沒有。
但是趙德柱的太陽穴一陣陣地發脹。
"排長?"陳小山看見他的動作,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咋了?"
趙德柱沒說話。
他站在原地,緩緩地轉著身子,把四周一寸一寸地看了個遍。
林子裡安靜得有些過了頭,除了嗡嗡叫的蜂子,似乎連鳥叫都停了。
吉若的手也停了。
他正半掛在樹幹上,一手攥著樹枝,一手握著刀。刀還插在樹洞裡。但他沒有繼續鑿。他的頭微微側著,鼻子動了一下,不是聞蜜,是在嗅空氣。然後他的動作極慢極慢地停住了,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猛地抬頭四處張望,直到他看到一個東西。
"排長。"吉若的聲音從樹上飄下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趙德柱抬頭。
吉若沒有看他,他的頭仿佛定住了,仰向旁邊的一株樹冠,仰向那一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層層疊疊的枝葉深處。
趙德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樹冠最深處,一根比人腰還粗的橫枝上,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起初他以為是樹影,是攢在一起的枯枝,是腐葉堆在枝杈間的窩。可那團黑影動了一下。
緩緩地、沉甸甸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看清了。
眼睛。暗紅色的、冷冷的、沒有一絲溫度的光,正從枝葉的縫隙里往下看。居高臨下,一動不動,看著他們七個人,像是看著七隻闖進自己領地的獵物。
那是一隻黑熊。
它就蹲在一棵糠椴的樹冠上,蹲在他們頭頂,前爪搭在橫枝上,爪尖還沾著半塊沒舔淨的蜂蠟。
它比他們更早來這裡,比他們更早守在樹冠上。是他們采蜜的煙,把它從午後的打盹里驚醒了。
風從林子裡穿過,吹得樹冠沙沙地響。
那對暗紅色的眼睛,在枝葉的晃動里,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陳小山最先僵住了。他張著嘴,那聲驚叫堵在喉嚨里,發不出來。他腿一軟,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咔"的一聲,在死寂的林子裡,脆得像放了一槍。
樹上的黑熊,隨著這一聲,緩緩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