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枚?」
秦濟川看看滿地白花花的雁蛋,又看看趙德柱,再看看蛋,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好傢夥。」
他蹲下去,拿起一枚雁蛋掂了掂。大雁蛋殼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比雞蛋大出整整一圈,蛋殼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啞光。
「這一個蛋,就夠一個人一天的菜了。」許金泉喃喃道,然後捅了捅趙德柱的肩膀,「老趙,那個雁窩島上的蛋,不會全部被你們撿走了吧!」
「沒。」趙德柱搖搖頭,「我們一窩最多拿一小半。」
「為什麼不全拿完呢?」秦濟川的目光掃過來。
「拿完了明年就沒得吃了。」趙德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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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幾個人在島上呆了這麼多天,給許多野鴨和大雁都嚇的不敢回窩了,破壞著實不小。
「不涸澤而漁,你們是對的。」秦濟川點了點頭。
牛滿倉悄悄捅了捅秀才的手肘:「啥魚?這個大領導怎麼還知道我們打魚了?」
秀才一口水差點嗆在喉嚨里。
「我晚點給你解釋。」
趙德柱環顧一圈「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別圍著蛋看了,又不會飛。這麼多人,先安頓吧。」
說到安頓,許金泉掃了掃了一圈東極分場的地形。
漫崗南坡,歪脖子榆樹,地窨子,灶台,菜園子,再加上一片大豆地。
空地倒是不少,但能住人的正經房子——只有一間地窨子。
「老趙,你這兒,就一間房?」
「就一間。」趙德柱有些不好意思,「平時就我們六人,你們這麼晚來,搭窩棚也沒時間了。」
「不叫事,我們來之前都想好了。」許金泉轉身沖四分場的人揮了揮手,「按原計劃的進行。」
四分場的人轟地散開了。
郭大勇從板車上扛下來一捆樺木桿子,這是許金泉出發前讓帶的,當時說「東極那邊啥都缺,能帶的都帶上」。
幾個有經驗的戰士開始往地上釘木樁子,把樺木桿子交叉綁成三角架,頂上再橫一根長杆,蚊帳往上一掛,四角用麻繩拉緊系在地樁上,一頂簡易帳篷就立起來了。
不到半個時辰,漫崗南坡的空地上支起了十幾頂蚊帳帳篷。
許小曼樂的不,在帳篷之間鑽來鑽去,每鑽過一頂就咯咯笑一陣。
六月的天氣,不下雨不颳大風,這種帳篷比睡在屋裡面還舒服。
在灶台那邊,王有財已經開始忙活了。
四分場炊事班韓師傅坐鎮後方,只來了個小師傅幫忙。
「王師傅,今晚上弄啥?」小師傅蹲在灶台邊上,熟練往灶膛里添了兩根干柞木。
王有財努了努下巴:「水缸旁邊有幾條鮮魚,你先去把它們都處理了。。」
小師傅走過去一看,水缸旁邊的木盆里養著七八條鯽魚,條條巴掌大,還在水裡擺尾巴。魚鰓鮮紅,鱗片緊實,一看就是這兩天新抓的。
「嘿,這哪兒來的?」
「我們那個鄂倫春小伙子,吉若,他會編個魚籠,擱在河汊子邊上。早上去收,裡面就蹦了這麼些。這個天魚籠比漁網好用,不費人,放一晚上自己往裡鑽。」
小師傅嘖嘖了兩聲,拿起菜刀熟練刮鱗去鰓。
王有財把鯽瓜子兩面煎黃,加水沒過魚身,抓了把野蔥段撒進去,又擱了半勺大醬,醬一下鍋,熱水一衝,深褐色的醬湯翻滾著化開,一股濃郁的醬香味順著蒸汽升起來,撞在灶台四面的土牆上又盪回來。
「醬燉鯽魚。」王有財把鍋蓋蓋上,「這菜沒別的講究,就是醬要足。醬足了,魚骨頭都是香的。」
小師傅在旁邊另起一鍋,把鴨蛋磕進搪瓷盆里。野鴨蛋比雞蛋小一圈,蛋殼薄,磕的時候得小心,稍微用力大了蛋殼就碎成渣掉進蛋液里。他連磕了二十多個,蛋液在盆里堆起一座淡黃色的山。王有財把切碎的野蔥末倒進去,撒了一小撮鹽花,拿筷子攪勻了,往熱油鍋里一倒。
滋啦一聲。
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脹,邊緣泛起一層焦黃的花邊。野蔥的綠末在金黃蛋餅里星星點點,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小師傅在旁白你盯著火候,拿鍋鏟翻了個面,動作利索。蛋餅翻過來那一面已經烙成了虎皮色,油光發亮。
「這也太香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灶台邊上等開飯的郭大勇已經在咽口水了。
王有財往那邊看了一眼,剛才沒注意還以為是牛滿倉蹲在那呢。
一個醬燉鮮魚,一個野蔥炒鴨蛋,王有財又把焯過水的野菜撈出來瀝乾,碼在一個搪瓷盆里。野菜是陳小山和李明遠剛才跑了一趟,在塔頭甸子邊上現采的,婆婆丁、薺菜、馬齒莧,洗得乾乾淨淨,焯過以後翠綠翠綠的。王有財又拿一個大碗盛了滿滿一碗大醬,放在焯好水的野菜旁邊。
「野菜蘸醬。誰想吃自己夾。」
主食是貼餅子和高粱米粥。
貼餅子是王有財提前烙好的,在灶台邊上碼了一摞,焦黃焦黃的玉米面餅子,底面烙得起了一層酥殼。高粱米粥是大鍋熬的,米粒開了花,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太陽終於沉下去了。
篝火燒起來了,把東極分場南坡的空地照得紅彤彤的。
二十幾號人端著搪瓷缸子,在廣場上排隊打飯。
沒有桌子,沒有凳子。
但也沒人抱怨。
郭大勇夾起一塊魚肉塞進嘴裡,眼神頓時亮了起來。
「醬湯!」郭大勇把魚肉咽下去,拿筷子指著那盆魚,「你們快嘗嘗——醬湯燉進魚肉里了!不是光表面有味兒,是魚肉裡頭全是醬香!」
劉大柱先夾了一筷子野蔥炒鴨蛋,鴨蛋比雞蛋嫩,炒熟了以後口感更軟更滑,野蔥的清香裹著蛋香,一口下去整個人愣了一拍。
「我的天,這咋這麼香!」
旁邊小師傅的圍裙還沒解開,抱著一個大缸子也在狼吞虎咽,聽到這話,笑道:「這蛋是用豬油煎的,肯定香啊!」
許小曼坐在許金泉腿上,雙手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一塊貼餅子和一小塊挑過刺的魚肉。她拿筷子戳了戳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抬頭問許金泉:「爸爸,你咋不吃?」
「吃呢。」許金泉往嘴裡扒了一大口野菜蘸醬。婆婆丁的苦味被大醬的咸香壓住了,嚼著脆生生的,滿口都是田野里剛下過雨的清新氣。他把野菜咽下去,又拿貼餅子抹了一層醬,「你別管我,你吃你的。吃到魚刺記得吐出來。」
「我知道。」許小曼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成兩道月牙,「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