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先生把燒著的布衫扔進了桌底下的黑瓦盆。火在盆里繼續燒,騰起一股焦臭的布煙,混著檀香和黃表紙的糊味兒,攪在一起,又苦又嗆。
「衣裳燒了,晦氣散了,」老先生又說了一遍,「河裡的東西帶回去了。」
他拍了拍手,重新拿起桃木劍,繞著劉翠蘭走了三圈。這一次走得更慢,腳落在地上幾乎不出聲,嘴裡念的咒也換了調子,比剛才更沉更低,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商量什麼事。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桃木劍往劉翠蘭身上一指——
劍尖指著她右邊小臂。
袖子被卷到胳膊肘上頭之後,那些青紫色的印子就全暴露在了燈光底下。剛才趙德柱已經看見了,但湊近了再看,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數了一下。新傷疊舊傷,掐的,擰的,攥的——指頭印子都不在一個位置,說明不是一次打的,是一次又一次。舊的沒好全,新的又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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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慢慢從那條手臂移到了馬德勝臉上。
馬德勝站在八仙桌旁邊,弓著腰,搓著手,臉上掛著那種討好的訕笑。但趙德柱看到的是他那雙手,還有他剛才在供銷社攥自己手腕時的力道。
劉老先生好像根本沒看見這些。
他繼續念他的咒,桃木劍在劉翠蘭身前往複比劃。
那些符畫在空中,留不住,也抓不著。
「河神爺在上,土地爺在下——」老先生的調子忽然又變了,變得語重心長,那把桃木劍收了回來,人也不走圈子了,就那麼站在劉翠蘭面前,半彎著腰,像一個跟孫女兒說話的老爺爺,「姑娘,你是好人家的閨女,馬家祖宗三輩積德才把你娶進門。你不是來受罪的,你是來掌福的——馬家這院子裡頭的一草一木都沾你的光,河神爺點過頭的,山神奶奶蓋過印的。要是有人不認這個理——」
他頓了頓,桃木劍在空氣里畫了一個圈,劍尖最後指向了黑瓦盆里還沒熄滅的殘火,「河神爺看著呢,土地爺記著呢,三更燈火五更雞,天理昭彰。誰在這院子裡頭作踐掌福的人,就是跟河神爺作對,跟山神奶奶作對,跟馬家的祖宗十八代作對。河神爺的脾氣你們也知道,那位爺翻起臉來,可不是燒兩件衣裳放幾掛鞭就能打發的。」
這番話,馬德勝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旁邊那些親戚們倒是一個個點頭如搗蒜,嘴裡念叨著「老先生說得是」「老先生說得是」。院子裡看熱鬧的人群里也傳出了「哎呀這姑娘命苦」之類的低語。
這時候,劉翠蘭突然動了。
先是手指頭抽了一下,然後肩膀開始抖。那隻被劉老先生用劍指著的手臂往回縮了縮,像是想藏起來,又像是想抱住自己。然後她的頭慢慢抬起來,散亂的頭髮滑到兩邊,露出了眼淚。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眼淚。是無聲無息地往下淌,一行接一行,淌進乾裂的嘴角里,她也不擦,就那麼讓它們流。
「我要回家——」她說。
聲音不大,但屋子裡的每個人都能聽見。嗓子是啞的,像是好幾天沒喝水了,又像是喊了很久喊啞了的。
「我要回我娘家——」
馬德勝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那種討好訕笑像一層干透了的泥皮,嘣地一下裂開,露出了底下積蓄已久的惱怒。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手不搓了,攥成了兩個拳頭,指關節嘎嘣響。
「你他娘的胡咧咧啥!」他一步衝上前去,也顧不得劉老先生還在做法了,衝著劉翠蘭吼了起來,唾沫星子噴出去老遠,「啥叫回娘家?這不是你家?俺家虧待你了?給你吃給你喝你還要咋的?你當著這麼多人面給俺難堪,你個沒良心的,老子打死——」
只是……
打死你的你字還沒說出來。
馬德勝整個人就倒飛了出去。
馬德勝整個人往後栽出去,後背撞在牆上。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腦門子上青筋暴起,捂著小腹,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倒上氣來。
堂屋裡頭一下子靜了。
趙德柱右腿膝蓋以下還保持著蹬出去的余勢,不緊不慢地收了回來,鞋底在地上蹭了蹭。
剛才這記鞭腿他用了七成的力氣,一般人還真難抗住。
然後他重新站直了。
兩隻手還是垂在大腿兩側,肩還是塌著的,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一樣不咸不淡,好像剛才那一下不是他踹的。
「趙德柱!」馬德勝從地上爬起來,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尖又破,「你敢打俺——」
他抄起八仙桌上那碗生米就往趙德柱臉上砸。米粒子在半空中散開,白花花一片。趙德柱偏頭躲過,碗砸在他身後的土牆上,啪嚓碎成好幾塊。米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馬德勝仗著膀大腰圓,趁著趙德柱偏頭躲碗的空當,一頭撞了過來。他打架的路數跟他的脾氣一樣——不講究,悶頭往上沖,仗著力氣大想把人撲倒。
趙德柱沒退。
他左腳往外滑了半步,身子一側,馬德勝那一頭撞了個空,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栽。趙德柱的右手拽住他的衣領。然後右膝蓋往上一提,正頂在馬德勝的胸口窩上。
這一下悶響,像是拳頭砸在面袋子上。
馬德勝啊呀一聲慘叫,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胸口,臉上漲得通紅,嘴唇發紫,一口氣憋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兩條腿在地上亂蹬,把灑了一地的生米蹬得四處亂飛。
旁邊那些親戚全嚇傻了,兩個攙劉翠蘭的婦人尖叫著往後退了好幾步,手一松,劉翠蘭歪在椅子上,但她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她在看趙德柱,愣愣地看著。
門外的圍觀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喊「快拉住」,有人往裡擠,有人在喊「老馬家的人被打了」,但沒有人上前。
誰也不敢上前。
馬德勝緩過了那口氣,像一頭被捅了的野豬一樣從地上掙紮起來,眼睛血紅血紅的,嘴角掛著一絲白沫子,右手在腰間摸——那裡掛著一把砍柴的短刀,刀柄已經攥在了手裡。
趙德柱冷笑了一聲。
動拳頭他還能留幾番力,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還要動刀?
馬德勝的刀還沒握緊,趙德柱已經衝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