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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章 除夕

  除夕。

  這是蘇青禾穿到古代之後過的第一個年,是柳翠萍和雙胞胎這輩子過的第一個真正像樣的年,也是安安康康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年。

  好多好多個「第一」疊在一起,讓這個原本簡陋的小院子,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喜氣。

  天還沒亮透,周媽就起來忙活了。

  知道今天午時蘇青禾姐妹三人要去上墳,周媽先包了一鍋白菜豬肉餡的餃子。

  案板上擺著早就準備好的食材——

  一條大鯉魚,一塊野豬肉,一隻風乾了的野兔,還有一隻雞。

  柳翠萍也想起來幫忙,但是被蘇青禾制止了,再有幾天就坐夠雙月子了,不能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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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胞胎也沒閒著,跑進跑出地幫忙貼對聯。

  今年蘇大勇剛去世,家裡絕對不能貼紅對聯。

  不貼橫批,也不貼封門條,只在門框上貼了兩條窄長的黃紙。

  雖然沒有貼紅對聯,但是蘇青禾心情是很開闊的,因為這和末世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完全不同,也和剛穿來時那種四面楚歌的處境截然兩樣。

  這個家,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起來,像一棵被壓彎了的小樹,終於慢慢直起了腰。

  和老宅那邊不是雞飛狗跳,就是死氣沉沉的光景不同,蘇家這個小院子,終於煥發出了屬於自己的生機。

  午時剛過,蘇青禾提上周媽準備好的祭品,對雙胞胎說:「走吧,跟阿姐去給爹上墳。」

  雙胞胎一聽,立刻放下了手裡正在擺弄的東西,默默地跟了上來。

  蘇大勇的衣冠冢在後山腳下的一塊坡地上,離村子不遠。

  當初蘇老頭和蘇老太給蘇大勇立這個衣冠冢,可不是因為愛子心切,而是另有一番算計。

  官府有規定,人死了,立了墳,戶籍上才能註銷。

  那時候柳翠萍還沒有生產,二房還沒男丁,二房可以說是絕戶,屬於蘇大勇的那份口分田,毫無爭議屬於老宅。

  蘇老頭和蘇老太就是看柳翠萍的懷相,有點像是男孩,所以才想以最快的速度立墳、賣孫女,然後把柳翠萍打發走,省得二房生出兒子,還要給分田分地。

  但對二房來說,這個衣冠冢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雖然聽起來殘酷,但在這個世道里,「父亡」比「父失蹤」要好上一萬倍。

  「父失蹤」對於一個孩子的命運來說,比貧窮更要命。

  它就像一張無形的網,鎖死了孩子這輩子幾乎所有向上的路。

  如果安安康康將來要科考,戶籍上寫「父失蹤」,縣衙教諭在審核的時候,會直接判定為「家世不明」,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考官會認為,一個連父親是死是活都說不清的人,是為「不祥」,絕不可能讓他入仕。

  婚配也是一樣,這個年代極重門第和家風,一個「父親失蹤」的家庭,在外人看來意味著風水不好、家風不正。

  安安康康將來要說親,媒人一聽「父親失蹤」,連門都不會進。

  哪怕家裡再有錢,好人家也不敢把閨女嫁過來。

  所以蘇青禾要用實際行動來給這件事定性——爹已經死了。

  只有這樣,安安康康的未來才不會背上「父失蹤」這個沉重的包袱。

  三人一路往後山走。

  冬日的田野空曠寂寥,麥茬在凍土上支棱著,偶爾有幾隻麻雀從枯草叢中撲稜稜飛起。

  路上碰到了幾個同樣去上墳的村里人,看到蘇青禾三姐妹,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有個老漢遠遠看著,嘆了口氣,對身旁的人說:「唉,大勇家的幾個丫頭也去上墳了,希望他兒子能養得住。」

  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努了努嘴:「你瞎操心什麼?你看人家墳前擺的是啥?」

  那老漢定睛一看,蘇青禾已經走到了墳前,從籃子裡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東西。

  一碗白胖胖的餃子;一條煎得兩面金黃的魚,魚身上還綴著幾絲薑絲和蔥花;一碗野豬肉,上了醬色,看起來就很好吃;一碟切好的兔肉,碼得整整齊齊。

  那老漢訕訕地閉了嘴。

  他有什麼資格同情人家啊?人家的日子不知道過得多好。

  蘇青禾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她蹲下身,把帶來的祭品一一擺好。

  餃子是今天第一鍋撈出來的,沒有一個破皮的。

  按照規矩,餃子要先供祖宗,活人才能吃。

  她又擺上一雙筷子,斟了一壺溫過的酒——

  她現在才知道,給亡者上酒必須溫過,因為亡者怕冷。

  然後是三炷香,點燃了插在墳前的泥土裡,青煙裊裊升起,在冷風中飄散。

  一把紙錢,壓在墳頭的石塊下面。

  還有一塊麥餅,是用年前最後一次磨的面做的,圓餅中間點了一個紅點,象徵著「一年圓滿了」。

  最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新土,是從村口大路上抓來的,細細地撒在墳頭。

  這是「路引」,告訴亡者——今年的路還能走,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做完這一切,她退後一步,在墳前跪了下來。

  雙胞胎也跟著乖乖地跪在她身後,膝蓋落在凍得硬邦邦的土地上,誰也沒有皺一下眉頭,誰也沒有喊一聲冷。

  蘇青禾看著那座簡陋的墳塋,墓碑上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

  她低聲開口,語氣很平淡,沒有哭腔,沒有煽情,就像是在跟一個遠行的人匯報家裡的近況:「爹,我們分家了。弟弟們平安出生了,母子平安,大弟弟叫蘇青梧,小名安安;小弟弟叫蘇青槐,小名康康。我們現在都吃得飽穿得暖,你放心。這是周媽包的餃子,你嘗嘗。」

  「你放心,我會把娘和弟弟妹妹們都照顧好。」蘇青禾說完,俯下身,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雙胞胎也跟著磕了三個頭。

  蘇青苗磕完頭,抬起頭來,看著那座墳,小聲說:「爹,我會好好練箭,以後保護阿姐和娘。」

  蘇青果也跟著說:「爹,我會好好學醫,以後給家裡人治病,不讓大家再受罪。」

  蘇青禾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雙胞胎說:「走吧,回家吃飯。」

  三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遠處,蘇家小院的上空,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

  年夜飯的香味,已經順著風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