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章 失憶的人,也會做夢

  太玄宗祖殿。

  守殿長老站在那盞無名長明燈前,已經看了很久。

  燈滅了。

  和過去近千年裡的每一天一樣,青銅燈盞冰冷陳舊,燈芯早已枯敗,沒有半點燃燒過的痕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見了火。

  很淡。

  只有豆大一點,卻絕不會是錯覺。

  老者遲疑片刻,伸手碰向燈座。指腹落下的一瞬,他神色忽然變了。

  是溫的。

  這意味著剛才那盞燈真的亮過。

  守殿長老緩緩抬頭,看向燈座後方。祖殿裡供奉著太玄宗歷代先祖,每一盞長明燈下都有名姓,唯獨這一盞沒有。

  沒人知道它屬於誰。

  宗門留下的古籍中也只記載了一句話——

  燈不可移。

  燈滅,人未歸。

  至於等的是誰,為什麼要等,早已無人知曉。

  老者沉默良久,忽然轉頭看向殿外。

  晨霧籠罩七十二峰。

  昨日下午,蕭驚亦剛帶回來一個來歷不明的凡人。

  而昨夜,這盞熄滅近千年的燈,亮了。

  未免太巧。

  「來人。」

  門外弟子立即走進來。

  「長老。」

  「昨日宗門可來了什麼人?」

  弟子想了想,「除了外出歷練回來的幾位師兄,便只有蕭師兄帶回來的那位俞公子。」

  「俞?」

  守殿長老動作微頓。

  「叫什麼?」

  「俞世禾。」

  三個字落下。

  祖殿裡忽然吹過一陣極輕的風。

  明明門窗緊閉,那盞無名長明燈里早已枯死的燈芯,卻輕輕動了一下。

  守殿長老猛地回頭。

  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發生。

  ——

  俞世禾對此一無所知。

  他來到太玄宗後的第一晚睡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

  沒有棺材,沒有荒山,也沒有半夜颳得人骨頭髮冷的山風。

  醒來時,陽光已經從窗紙透進來,在地面落下一層暖融融的光。

  俞世禾躺著沒動。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昨天那些事像一場過分離譜的夢。

  死而復生。

  系統。

  修仙世界。

  差點被賣進青樓。

  最後還被一個剛認識的人撿回宗門。

  如果不是腦海里的002還在,確實很難讓人相信。

  「002。」

  【宿主。】

  嗯。

  不是夢。

  俞世禾閉了閉眼,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活著真麻煩。

  但床挺舒服。

  這個念頭剛閃過,他忽然感覺胸口有些不對。

  不是疼,反而是因為太不疼了。

  俞世禾坐起身,拉開衣襟低頭看去。

  昨日還十分猙獰的傷口,一夜過去,竟然又癒合了大半。原本翻卷的血肉早已長好,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傷痕橫在胸前。

  俞世禾伸手碰了碰,沒有痛感。

  「恢復得是不是有點快?」

  【是。】

  「正常嗎?」

  【不正常。】

  回答得如此乾脆,俞世禾反而沉默了。

  「那你查出原因了嗎?」

  【沒有。】

  果然還是熟悉的002。

  俞世禾已經不抱希望了。

  他起身穿衣,剛推開房門,便看見知清從院外走進來,手上還端著托盤。

  「俞公子醒了?」

  「剛醒。」

  知清將早膳放到石桌上,又把旁邊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外傷藥。」

  「蕭師兄讓我給你的。」

  俞世禾接過玉瓶,低頭看了一眼。

  「他讓你送的?」

  「嗯。」

  知清笑道:「蕭師兄昨晚回來後特意吩咐過,說你身上的傷還沒好,讓我今早送藥過來。」

  俞世禾動作稍稍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蕭驚亦離開的時候,並沒有提這些。

  原來還記著。

  他捏著那隻小玉瓶,忽然覺得這位蕭仙長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細心。

  就是話實在少了點。

  「替我謝謝他。」

  「公子可以自己去。」

  俞世禾抬頭。

  知清指了指遠處最高的一座偏峰。

  「蕭師兄住在寒霜殿。」

  「不過……」

  她像想到什麼,趕緊又補充:「寒霜殿附近劍氣很重,一般修為低的弟子都不敢靠得太近。俞公子沒有修為,若是過去,最好停在外面。」

  俞世禾點頭。

  「明白。」

  他低頭吃完早膳,又給自己胸前的傷塗了一點藥。

  結果塗完發現——

  好像確實用不上多少。

  照自己這個恢復速度,再過兩天說不定連傷疤都沒了。

  他把剩下的藥收進袖中,想了想,還是朝寒霜殿去了。

  倒不是專程為了道謝。

  主要是他昨天想了一晚上。

  白吃白住這種事情,短時間還好,時間久了總歸不合適。

  他現在雖然沒有修為,好歹手腳齊全,總能找點事情做。

  至於攻略……

  俞世禾暫時沒想好。

  002讓他一個月把蕭驚亦的好感度升到三十,卻沒告訴他應該怎麼升。

  總不能每天跑過去問一句:蕭仙長,今天喜歡我一點了嗎?

  想想都奇怪。

  還是先正常相處吧。

  ——

  寒霜殿的位置比俞世禾想像中更偏。

  一路走過去,周圍弟子越來越少,空氣里的溫度也在一點點下降。等真正走到寒霜殿外時,連路邊竹葉邊緣都覆著一層很薄的霜。

  俞世禾停下來。

  這裡安靜得過分。

  殿前大片空地上幾乎沒有擺設,只有一道道很淺的劍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存在很多年,石縫間甚至長出了青苔。

  風吹過時,空氣中隱隱能聽見很輕的劍鳴。

  俞世禾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確實挺冷。」

  【檢測到高濃度劍意。】

  【建議宿主不要繼續靠近。】

  「會死?」

  【根據宿主當前身體狀態,不排除受傷可能。】

  俞世禾立即停下腳。

  這一點他還是很聽勸的。

  然而就在他準備站在原地喊人的時候,四周那些原本若有若無的劍意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俞世禾一愣。

  下一刻,一縷極淡的劍氣從殿內逸散出來。

  細如髮絲。

  卻凌厲得讓人皮膚發緊。

  俞世禾甚至沒來得及躲,那縷劍氣便已經來到眼前。

  002警告聲同時響起。

  【宿主後退!】

  他本能向後一步。

  劍氣卻忽然停住了,離他眉心不到半寸。

  俞世禾屏住呼吸。

  下一刻,那道足以在青石上刻下深深劍痕的凌厲氣息,在離他眉心半寸處輕輕頓了頓,如同撞上一層無形屏障,悄無聲息散在了空氣里。

  像碰到什麼不能碰的東西一樣,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俞世禾:「……」

  「002。」

  【宿主。】

  「你剛才不是說我可能受傷?」

  002沉默了。

  片刻後。

  【理論上是。】

  「那現在?」

  【無法解析。】

  很好。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俞世禾剛想再研究一下,殿內忽然傳來一道清越劍鳴,緊接著,大門被打開。

  蕭驚亦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今日沒有穿昨日那身白衣,而是一襲玄色窄袖長袍,長發束起,手中還握著尚未歸鞘的劍。

  大概剛結束修煉,周身劍意比昨日更加凌厲。

  在看見俞世禾的時候,他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裡?」

  「找你。」

  蕭驚亦眉心微蹙。

  第一反應不是問找他做什麼,而是看向俞世禾周圍。

  「劍氣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

  俞世禾很配合地轉了一圈。

  「好好的。」

  蕭驚亦顯然不怎麼放心。

  他走近以後,視線在俞世禾眉心和身上仔細停留片刻,確認真的沒有傷口,神情才緩和一些。

  「以後不要隨意靠近寒霜殿。」

  「為什麼?」

  「這裡劍意重。」

  蕭驚亦看著他,「你沒有修為。」

  俞世禾想起剛才那道自己消散的劍氣。

  欲言又止。

  算了。

  002都解釋不了,他說出來估計更奇怪。

  「知道了。」

  回答得這麼痛快,反而讓蕭驚亦看了他一眼。

  俞世禾被看得莫名其妙。

  「我看起來很不聽話?」

  「……」

  蕭驚亦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似乎已經回答了。

  俞世禾忍不住笑。

  「蕭仙長,我們才認識第二天。」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沒有。」

  「最好是。」

  兩個人說話間,蕭驚亦已經收劍入鞘,俞世禾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

  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傷。

  很淺。

  應該是方才練劍留下的。

  血已經快幹了。

  但因為蕭驚亦膚色偏白,反而格外明顯。

  俞世禾盯了兩眼。

  「你受傷了。」

  蕭驚亦低頭看了一眼。

  「不礙事。」

  「哦。」

  俞世禾點點頭,下一秒便從袖中摸出早上知清送來的玉瓶,直接塞進他手裡。

  蕭驚亦明顯一頓。

  「什麼?」

  「藥。」

  「給你的。」

  「……」

  蕭驚亦看著手中的玉瓶,自然認出了這是自己讓知清送去的。

  「這是給你的。」

  「我知道。」

  俞世禾很自然道:「我的傷好得挺快,用不完。」

  「你拿著吧。」

  蕭驚亦沒有收,「這點傷無需用藥。」

  俞世禾看了一眼他的手。

  「傷小就不是傷了?」

  蕭驚亦頓住。

  「修士身體恢復很快。」

  「藥是拿來治傷的,又不是按修為分配的。」

  俞世禾說完,抬手把他的手指收攏,讓他把藥瓶握住。

  「反正給你了。」

  「不要再還我。」

  動作太自然,蕭驚亦甚至沒有來得及避開。

  青年指尖碰到他掌心,只停留很短一瞬便收了回去。

  蕭驚亦低頭看著手中的藥瓶。

  很普通的療傷藥。

  甚至還是他自己的東西。

  明明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地方,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再遞迴去。

  【檢測到攻略對象情緒輕微波動。】

  002忽然響起。

  俞世禾心裡一動。

  「漲了嗎?」

  【暫未結算。】

  「……」

  又賣關子。

  他已經快習慣了。

  蕭驚亦抬眼。

  「找我只是為了送藥?」

  「當然不是。」

  俞世禾差點忘了正事。

  「我來問問,宗門有沒有我能做的事情。」

  蕭驚亦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做。」

  「可我總不能一直白住。」

  「太玄宗不缺一間客房。」

  「那飯呢?」

  「也不缺。」

  俞世禾:「……」

  好有錢的語氣。

  他想了想,換個角度。

  「那有沒有適合凡人的活?」

  「沒有。」

  回答得十分乾脆。

  「……」

  俞世禾看著他。

  「蕭仙長。」

  「嗯?」

  「你是不是根本沒想?」

  蕭驚亦沉默了一會兒。

  「有。」

  「有什麼?」

  「養傷。」

  俞世禾:「……」

  又繞回來了。

  他算是發現,這個人看著冷淡,其實有時候固執得很。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

  「那我暫時聽你的。」

  蕭驚亦眸色微頓。

  「暫時?」

  俞世禾理直氣壯。

  「等我傷好了,就不一定聽了。」

  蕭驚亦看著他好半晌,最後竟什麼都沒說,只是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快得俞世禾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愣了兩秒。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蕭驚亦已經轉身。

  「沒有。」

  「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

  俞世禾跟上去。

  「蕭仙長。」

  「嗯。」

  「你心虛的時候是不是也只會說兩個字?」

  蕭驚亦腳步不停。

  「沒有。」

  又是兩個字。

  俞世禾一下樂了。

  ——

  當天晚上,俞世禾第一次做了一個夢。

  夢裡下著很大的雪。

  風雪遮天蔽日,四周白茫茫一片,連天地的界限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那裡,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本能地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雪很深,幾乎沒過腳踝。

  可他感覺不到冷。

  遠處漸漸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漫天風雪裡。

  一身白衣。

  長發被風吹得凌亂,看不清臉。

  可就在看見那道背影的一瞬,俞世禾的心口忽然狠狠酸了一下。

  沒有理由。

  也沒有來由。

  仿佛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比他更早認出了那個人。

  俞世禾停下腳步。

  「你是誰?」

  沒有回應。

  他向前走。

  可奇怪的是,無論走多遠,那個人與他的距離都始終沒有縮短。

  「等等。」

  那道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風雪之中,男人低低喊了一聲。

  「俞世禾。」

  俞世禾怔住。

  他認識自己。

  「你是誰?」

  他再次問。

  那人卻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很輕、很疲憊的聲音道:「不要再救所有人了。」

  風突然大了起來。

  他被吹得睜不開眼。

  俞世禾抬手擋住眼睛,再放下來時,那道身影已經開始一點一點變淡。

  他莫名有些慌。

  「等等!」

  俞世禾快步追過去,「你把話說清楚!」

  對方像是沒有聽見,身影逐漸融進大雪。

  最後只剩下一句話,被風送到他耳邊。

  「這一次……」

  「換別人救你。」

  俞世禾猛地睜開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他坐起身,呼吸有些亂,額角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了一層冷汗。

  屋內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細碎聲響。

  俞世禾低頭。

  胸口那種酸澀竟然還在。

  真實得不像夢。

  他抬手按在那裡,過了很久,才在腦海里喊了一聲。

  「002。」

  【宿主。】

  「我剛才做夢了。」

  系統沒有說話。

  「有人認識我。」

  依舊沉默。

  俞世禾盯著黑暗看了一會兒。

  「他說,讓我不要再救所有人。」

  「還說……」

  「這一次,換別人救我。」

  002忽然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異常。

  俞世禾察覺到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滋——

  很輕的電流聲從腦海深處響起。

  過了許久。

  002才回答。

  【宿主當前權限不足。】

  俞世禾:「……」

  這一瞬間,剛才夢裡積攢出來的所有情緒突然散了大半。

  他甚至有點想笑。

  「你是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002一本正經。

  【謝謝誇獎。】

  「我沒誇你。」

  【收到。】

  俞世禾靠回床頭,笑意慢慢淡下來。

  其實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麼輕鬆。

  從棺材裡醒來開始,他對自己的過去一直沒有太強烈的執念。

  想不起來就算了,至少現在還活著。

  可今晚第一次有人站在夢裡叫他的名字。

  那一刻,他忽然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確實曾經活過。

  曾經認識一些人。

  可能有人在乎他。

  也可能……

  有人一直在等他。

  俞世禾沉默很久,「002。」

  【宿主。】

  「我以前到底是什麼人?」

  系統沒有回答,這一次,俞世禾也沒有再催。

  片刻後,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

  「算了。」

  「明天再想。」他緩緩閉上眼。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一時間,寒霜殿中。

  放在蕭驚亦桌上的那隻小小玉瓶忽然被一道月光照亮。

  蕭驚亦盤膝坐在窗前,已經盯著它看了許久。

  最後,他伸出手將那瓶原本屬於俞世禾的傷藥,輕輕收進了儲物戒。

  而太玄宗祖殿裡。

  那盞熄滅近千年的無名長明燈,也在這一刻再次亮起。

  這一次。

  沒有立即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