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歪了下脖子,頸椎咔嚓響,「你來得挺快。」
裴司琰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我問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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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寒站起來,步子很穩,「裴總,你不是我的目標。但你來了,我就有了一個新的籌碼。」
裴司琰往後退了一步。
門口已經站了兩個人,堵住了出路。
周寒走近兩步,「程念初給了我一千萬美金,要我活捉青鸞。可青鸞不好抓。她身邊有人,有警察,還有她自己的腦子。」
他停下來,「但你不一樣,你一個人就來了。」
裴司琰的後背貼上了倉庫的鐵柱。
「你抓我有什麼用?」
周寒把椅子踢開,「裴總,你覺得青鸞看見你被抓,會不會來救?」
裴司琰喉間發緊。
她不會來,他太清楚了。
她說過——「他死了是他蠢。」
可周寒不知道,在周寒的情報里,蘇清言嫁了裴司琰三年,三年隱忍不離開,一定還有情。
裴司琰忽然笑了,聲音發啞,「你賭錯了。」
周寒皺眉。
裴司琰背靠著鐵柱,「她不會來,我們已經離婚了,她恨我。」
周寒盯了他幾秒,「那你來幹什麼?」
裴司琰低下頭,「我以為有程念初的消息。我想把程念初抓回來,讓蘇清言安全。」
倉庫里安靜了一瞬。
周寒嗤了一聲,「你還挺痴情。」
他從腰後抽出一把槍,「可惜了,痴情不能擋子彈。」
門外突然傳來急剎車的聲音。
緊接著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警察!放下武器!」
周寒臉色一變,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擦著裴司琰的肩膀飛過,嵌進鐵柱里,火星四濺。
裴司琰肩頭一熱,整個人往旁邊栽倒。
倉庫大門被撞開,特警衝進來。槍聲、喊聲、防彈盾牌撞擊聲在密閉空間裡轟鳴。
周寒邊退邊打,身手極快。他打翻兩名特警,從倉庫側窗翻了出去。
外面有人追。
裴司琰倒在地上,肩膀的血從指縫滲出來。
手機被他摔在三米外,屏幕碎了半邊,但上面還亮著一條消息。
「你在碼頭?」
她通知了警察。
裴司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肩膀的傷一點都不疼,疼的是別的地方。
他想起她說「他死了是他蠢」,可她還是報了警。
四十分鐘後,北城第一醫院急診。
裴司琰被推進處置室時,走廊里擠了一堆人。宋秘書、裴家保鏢、兩個刑警。
蘇清言沒有來,顧臨淵在。
他今天值夜班,聽說有槍傷患者送來,到處置室門口看了一眼。
看清是裴司琰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五分鐘後,他拿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撥了一個號碼。
蘇清言接了。
顧臨淵靠著牆,「你前夫被人打了一槍,肩膀貫穿傷,不致命。」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處理乾淨就行。」
「你今晚睡得著嗎?」他輕聲問。
蘇清言那邊傳來翻頁的聲音,「睡得著。」
顧臨淵沒有再問,「明天的排骨湯我改成雞湯,你這幾天蛋白質攝入不夠。」
「好。」
掛了電話,顧臨淵把手機收起來。
處置室門開了,護士推著裴司琰出來。
他肩膀纏著厚的紗布,臉色因為失血發白。但他醒著。
裴司琰看見顧臨淵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手機。
「你剛才打給她了?」
顧臨淵點頭,「告訴她你沒事。」
裴司琰喉結動了一下,「她怎麼說?」
「她說處理乾淨就行。」
裴司琰閉上了眼。
三天後,裴司琰出院了。
肩膀打著繃帶,西裝外套空蕩蕩地搭在受傷那側。
出院第一件事,他讓宋秘書查了蘇清言三天來的行程。
宋秘書翻著筆記本,「蘇小姐這三天去了三次毒理中心、一次律協、一次警局。每天顧主任都會送飯。沈硯白接送了兩次。昨天下午她去了一趟京都,當天往返,行程保密。」
裴司琰盯著車窗外,「她有沒有問過我的情況?」
宋秘書翻了翻手機,翻了很久。
「沒有。」
車子開到裴氏總部樓下時,裴司琰沒有下車。
「去酒店。」
宋秘書轉頭看他,「裴總,蘇小姐說過——」
「我知道她說不需要我。她說噁心。她說我在追的是丟掉的自己。」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
「可我還是想見她,哪怕她罵我。」
宋秘書沉默著把車開向酒店方向。
酒店門口。
蘇清言正好從大堂出來。
她身邊走著顧臨淵,兩人各拿著一杯咖啡,邊走邊說著什麼。
顧臨淵微側著身子,替她擋住了旋轉門的風。
裴司琰推開車門。
風灌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他走過去。
蘇清言看見他,腳步沒停。
「蘇小姐。」
「裴總有事?」
裴司琰走到她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程念初那邊,周寒沒抓到,警方在追。但是我查到了新線索,和裴家老宅有關。」
蘇清言抿了下唇。
裴司琰繼續:「老夫人名下有一筆信託資金,上個月有異常支出。我懷疑那筆一千萬美金的懸賞不是程念初一個人的意思。」
蘇清言盯著他看了三秒,「你可以把線索發給小張警官。」
「我想當面告訴你。」
「為什麼?」
裴司琰受傷那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上還有輸液針眼的青紫。
「因為你是目標,你應該第一個知道。」
蘇清言把咖啡杯遞給顧臨淵,「你先上車。」
顧臨淵看了她一眼,點頭,拿著兩杯咖啡往路邊走。
蘇清言轉回來,「說。」
裴司琰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份銀行流水,幾筆大額轉出,時間節點和周寒接單的時間完全吻合。資金從老夫人的信託出發,經過兩層殼公司,最終進入了和程念初有關的海外帳戶。
蘇清言看完,把手機還給他。
「你的意思是,你奶也想殺我。」
裴司琰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會處理。」
蘇清言笑了。
那種笑裴司琰見過,在民政局、在走廊、在每一次她徹底失望的時刻。
「裴司琰,你們裴家上下下,從你奶奶到你前白月光,一個輪著來。三年冷暴力、栽贓陷害、綁架、下毒、雇殺手。你'會處理'三個字,值幾塊錢?」
裴司琰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天空突然暗了下來,烏雲從西邊壓過來,第一滴雨砸在地面上。
蘇清言轉身要走。
裴司琰往前跨了一步,突然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重砸在酒店門口的石板上,聲音悶沉。
周圍幾個行人嚇了一跳,紛紛回頭看。
蘇清言腳步停住了。
裴司琰跪在石板上,受傷的肩膀被這個動作牽扯得一陣鈍痛。雨開始變大,打在他發頂和肩上。
「蘇清言,我不是在為自己求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裴家的事不應該由你來扛。不管你接不接受,從今天起,老宅那邊的威脅,我來處理。」
蘇清言站在那裡,雨落在她肩頭。
旁邊有人舉起手機拍照。
有人低聲驚呼,「那是裴司琰吧?」
「他怎麼跪了?」
蘇清言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他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受傷的肩膀微發顫。
三年前,他讓她跪。當著所有傭人的面,她沒有跪。
現在他跪了,可她心裡什麼都沒有。
蘇清言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他的頭頂。
「裴司琰,你跪我也好,淋雨也好,挨槍子也好。這些事換在三年前,我可能會心疼。」
她蹲下身,視線和他平齊。
「但現在,我看著你跪在這裡,只有一個想法。」
裴司琰抬起頭,雨水從他睫毛上滾落。
蘇清言的聲音很平,沒有恨,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乾淨的殘忍。
「早幹嘛去了。」
她站起來,轉身走進雨里。
顧臨淵已經把車開到路邊,副駕門打開著。
蘇清言鑽進車裡,車門合上,隔絕了所有雨聲和目光。
顧臨淵遞過紙巾,沒問發生了什麼。
車子駛離酒店。
後視鏡里,裴司琰還跪在原地。
雨越來越大,他的黑色外套濕透了。
宋秘書從車裡衝出來,撐著傘往他跑。
裴司琰始終沒有起來。
顧臨淵開了兩個路口後,把車內溫度調高了一度。
「你頭髮濕了。」
蘇清言接過紙巾擦了擦發尾,「沒事。」
顧臨淵把一件薄外套從后座遞給她,「披上。」
蘇清言接過來搭在腿上,靠著椅背閉了會眼。
車內安靜了幾分鐘。
顧臨淵忽然開口,「我剛才在後視鏡里看到了。他跪得挺直。」
蘇清言嘴角動了一下,「你在替他說話?」
「不是。」顧臨淵在紅燈前停下,轉頭看了她一眼,「我在想,如果換成我,我不會跪。」
蘇清言睜開眼看他。
顧臨淵把視線轉回前方,「我不會讓事情走到需要跪的地步。」
綠燈亮了,車子往前開。
蘇清言把外套攏了攏,沒有接話。
手機在這時響了。
唐晚的消息,標記了緊急。
「清言,剛截獲一份內部郵件。裴家老夫人聯合了董事會三名成員,準備明天在股東大會上提出一項緊急動議——以'保護公司利益'為由,要求裴司琰交出對你所有案件的知情材料。如果他不交,他們要聯合罷免他。」
蘇清言看著屏幕,手指停在上面。
裴司琰剛替她擋了一槍。
現在他家裡的人,要拿刀從背後捅他。
蘇清言把手機攥在手裡,腦子轉得很快。
裴家老夫人聯合三名董事,明天股東大會要逼裴司琰交出材料,否則罷免。
她往椅背一靠,車窗外的雨幕把城市塗成灰濛濛的一片。
顧臨淵察覺到她的沉默,沒有追問,只是把車速放緩了一點。
蘇清言的拇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回了唐晚一條:「把那份郵件轉發給沈硯白,讓他連夜查三名董事和老宅的利益關聯。另外,通知我京都那邊的人,明天上午九點之前,我要一份東西。」
唐晚秒回:「什麼東西?」
蘇清言打了幾個字:「裴氏三年前的境外併購案審計底稿。當初經手人之一是趙董。他簽字的那份,有問題。」
發完這條,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顧臨淵把車停進地下車庫,熄了火,轉頭看她。
「你要幫他?」
蘇清言解安全帶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幫他,是堵裴家老宅的嘴。」她推開車門,「他們今天敢逼裴司琰交我的材料,明天就敢把我的證據全部銷毀。我不能讓到手的東西被人撬走。」
顧臨淵跟著下車,「所以你是保護自己的證據鏈。」
「對,跟裴司琰沒關係。」
顧臨淵把車鑰匙轉了一圈揣進口袋,嘴角那個淺酒窩動了動,沒說話。
次日上午,裴氏總部,股東大會。
裴司琰坐在主位上,肩膀的繃帶被西裝蓋住了,但他坐姿微偏向一側,熟悉的人能看出來。
老夫人的助理馮叔坐在第二排,身旁是趙董和另外兩名董事。三個人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表情。
趙董率先開口:「裴總,今天的議題很簡單。蘇清言手中持有大量裴氏內部資料,這些資料若被外泄或用於訴訟,將對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我們要求你以CEO身份,配合收回全部材料。」
裴司琰沒動,手指搭在桌面上。
馮叔補充:「如果裴總不配合,在座三位董事將聯合發起信任投票。」
會議室里氣氛很緊。其他幾名中立董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裴司琰剛要開口,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宋秘書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他繞過長桌,把文件袋放在裴司琰面前。
裴司琰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蘇清言的。
他拆開。
裡面是一份完整的審計底稿複印件,以及三張銀行轉帳記錄。
裴司琰翻了兩頁,抬起頭。
「趙董。」
趙董挺直腰板,「怎麼?」
裴司琰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三年前裴氏境外併購案,審計過程中有一筆兩千三百萬的諮詢費被分拆為七筆走了離岸帳戶。簽字審批人是你。這筆錢最終進了你太名下的珠寶公司。」
趙董臉色驟變。
旁邊兩名董事也慌了,往趙董方向挪了挪身子。
裴司琰繼續翻到最後一頁,「這份材料的來源,是蘇清言三年前以Q身份做裴氏內部安全審查時留的底。你要我交出她手裡的東西?」
他站起來,手撐在桌面上。
「交出來之後,誰來查你的爛帳?」
趙董嘴唇抖了抖,「你這是威脅。」
「不是威脅。」裴司琰把文件收回來,「是提醒。誰投罷免票,我就把對應的審計材料移交證監會。三位董事,想好了再舉手。」
會議室死寂了十秒。
馮叔的臉鐵青,低頭打了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趙董沒有舉手。
另外兩名董事也縮了回去。
信任投票沒有發起。
散會後,裴司琰把那份文件袋翻過來。背面貼著一張便簽,蘇清言的字。
「這不是幫你,是我的證據不能被你家人毀掉。裴總,管好你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