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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仙途遇師,情起不由人(7)

  那之後你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白筠離。

  他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他坐著你看書,他站著你看院子,他關上書房門你就搬個小凳坐在門口,像個守門的石獅子。

  青蘿來找你的時候看見你這副陣仗,嘴張了半天沒合攏,最後拍了拍你的肩說了一句:「你師父要是知道你這麼黏人,怕是半夜都要爬起來把你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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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瞪了她一眼,繼續坐在那兒不動。

  白筠離倒是沒說什麼。

  他看見你搬凳子坐在他書房門口,只是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推開門,手裡多了一隻小暖爐,蹲下來塞進你懷裡。

  你抱著那隻暖爐愣了愣,抬頭看他,他已經直起身關上了門。

  暖爐不大,正好抱著,外頭裹著一層青布,熱烘烘的,暖意從掌心裡滲進去,一直滲到胸口。

  你抱著那隻暖爐在門口坐到天黑。

  後來他到底拗不過你,讓你搬進書房裡坐。

  你把凳子挪到他書桌旁邊,他寫字你研墨,他看書你遞茶,他偶爾咳兩聲你就立刻抬頭盯著他,目光緊得像要在他臉上盯出兩個洞來。

  他無奈地放下手裡的書,抬起眼看你,說:「你讓我歇口氣。」

  你哦了一聲,目光挪開一瞬,又飄回來。

  他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手裡握著一卷舊書,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你的目光正巧落在那個方向,看見他的手指在半卷書頁上停著,很久沒翻。

  「___。」他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你研墨的手停住了。

  墨錠擱在硯台上,一圈一圈的黑在清水裡緩緩漾開,像誰往心裡滴了滴墨。

  你低下頭看著那方硯台,墨汁映著你的臉,模模糊糊一團白影子。

  「你別說不吉利的話。」你說。

  「我只是問你。」他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談今天天氣如何那樣平淡,「想過嗎?」

  你放下墨錠,轉過身面對著他。他坐在窗邊,月光把他的側影勾出一道淡銀色的邊,他的眉眼在月影里顯得格外清瘦,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削薄了。

  「我沒有想過。」

  「因為你不准我不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

  「那我不走。」

  你聽出來了,那個好字他說得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懸浮著,不敢沉下去。

  你們都知道那不是他能決定的事,但你點了點頭,像把那個字接住了,捧在手心裡。

  月底很快就到了。

  那幾天白筠離出門的次數比從前多,每次回來神色都比出去時更淡,像一層一層地抹著什麼顏色,抹到最後只剩下白。

  你沒有問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話,你只是在他回來的時候遞上一杯溫熱的陳皮茶,然後安安靜靜地坐回書桌旁邊,繼續研你的墨。

  最後那天他來得很晚。

  你坐在書房裡等他,蠟燭換了三根,茶續了四回,月亮從東邊的屋檐爬到了西邊的樹梢。

  你趴在桌沿上犯困,眼皮越來越沉,正要合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他站在門口,一身霜色,肩頭上沾著露水,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

  他看見你趴在桌上,腳步頓了一瞬,然後把門輕輕帶上。

  你抬起頭,努力把眼皮撐開:「回來了?」

  「嗯。」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透了,但他沒有皺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你看著他喝完那杯涼茶,心裡那根繃了半個月的弦不敢松,但也不敢緊。

  你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想從他的表情里讀出點東西,但他臉上什麼也沒有,平得像一面磨光的鏡子。

  「師父。」你喊他。

  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看你。

  月光、燭光、他的目光三樣東西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一樣更暖。

  「宗門那邊的事……」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定了。」

  你屏住了呼吸。

  「宗主的意思,是讓我去北境坐鎮三年。」他說,「那裡的靈脈出了異動,需要有人看顧。我修為尚可,根基穩固,是合適的人選。」

  你心裡一塊石頭落了一半,又懸了另一半。北境,三年。你聽見自己問:「什麼時候動身?」

  「後日。」

  你攥緊了自己的袖口。

  袖口裡頭是你疊得整整齊齊的那方染了血的梅花帕子,你一直貼身收著,沒洗,上面的血已經變成了暗褐色,梅花被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點枝椏的尖。

  「那我也去。」你說。

  白筠離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北境苦寒,你根基尚淺,去了只會折損你自己。」

  「我不怕苦。」

  「我知道你不怕。」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你臉上,很認真地看著你,「但我怕。」

  又是這兩個字。

  上回他說我怕的時候,要把你推給雲殊長老。這回他又說了,你知道他後面一定還有別的話,你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但他沒有。他只是把你看著,窗外的月光從側面照著他的臉,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薄薄的,像一痕淡墨。

  你張了張嘴,想說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怎麼辦,三年那麼長我數著日子過可怎麼熬,你能不能不走或者走的時候把我也揣在袖子裡帶走。

  但你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你知道說出來也沒有用,他是師父你是徒弟,他說什麼你就得聽什麼,天經地義。

  你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塊衣料。手心的布料被你攥出了幾道褶子,你一條一條地捋平,又攥出來,再捋平。

  「那我等你回來。」你說。

  他沒有接話。

  過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伸手過來,覆在你攥著袖口的那隻手上。

  他的掌心溫熱,蓋在你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好。」他說。

  他收回手的時候,你感覺他指尖在你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眨眼的工夫。

  很短,短到你可能只是錯覺,但你記住了那個觸感,把它和其他那些畫面一起收進心裡那隻匣子,小心翼翼地碼好。

  那兩天你過得魂不守舍。

  你幫他把書房裡的書一本一本整理裝箱,把冬衣疊好放進包袱,把那隻小暖爐灌滿炭塞進他行囊的最底層。

  他站在旁邊看你忙前忙後,沒有攔你,只是偶爾在你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替你理一下歪掉的衣領,或者把你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你每次被他碰到的時候都會僵一下,像只被順毛的貓,炸著毛愣在原地,等他收回手了才繼續動。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你站在小院門口送他。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袍,比平時那件月白的更厚重些,站在晨霧裡,整個人像被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裹著,看不真切。

  你把那枚青玉佩從脖子上解下來,遞給他。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佩,沒有接。

  「你戴著。」他說。

  「你戴著。」你固執地舉著手,「你去了北境,那個地方我不認得,你也不認得我,你戴著它,就當我在你旁邊。」

  他看了你很久,久到晨霧都散了一角,天邊露出一線淺淺的魚肚白。

  然後他伸出手,從你掌心裡拿起那枚玉佩。他的指尖擦過你的掌心,溫熱的帶著薄繭,你掌心裡癢了一下,又空了一下。

  他把玉佩系在自己腰間。

  那枚小小的青玉墜子在他深色的衣袍上晃了晃,雕著梅花的那一面朝外,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走了。」他說。

  他轉過身,沿著青石板路往外走。長袍的下擺拂過石縫裡的青苔,衣料摩擦的聲音沙沙的,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你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看著他走過迴廊拐角,背影被廊柱遮了一下,又露出來,再走過第二道月亮門,被門框框住成了一幅畫,然後那幅畫也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徹底融進了遠處的晨霧裡。

  你站在那兒,腳底下生了根。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他指尖擦過的溫度。

  你把手攥起來,把那點溫度鎖在拳頭裡。

  「三年。」你對自己說,聲音被晨霧吞了大半,「就三年。」

  你轉過身回了小院。

  院子裡的竹葉在風裡沙沙響,石桌上還擱著他沒來得及收走的一隻茶杯,杯沿上有一點乾涸的水漬。

  你走過去拿起那隻杯子,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放回原處。

  你在他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裡面的書已經搬空了,書架空落落的,桌面上只剩一盞油燈和一方硯台,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凝成黑乎乎的一團。

  你在他桌前坐下來,趴在他坐過的位置上,把臉埋進他留下的一縷微弱的冷梅香里。

  三年。

  你閉上眼睛,開始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