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聞到了粥的香氣。
周敘白站在廚房裡，背對著你，正在關火。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醒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和昨晚一樣平淡，「粥好了，過來吃吧。」
你在餐桌前坐下，看到桌上擺著兩碗白粥，一碟小菜，還有一隻剝好了的水煮蛋。
「她會不會覺得太寒酸了……」 他的聲音在你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安，「可是我不敢做太複雜的……怕她不喜歡我的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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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好吃。」你說。
他頓了一下，背對著你的肩膀似乎微微鬆了松。
「她說好吃。」
那個聲音里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歡喜，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獎賞。
但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波瀾不驚的表情。
他坐在你對面，開始安靜地喝粥。
你們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餐桌，你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刻意保持的距離。
他坐得離你最遠的那一側，甚至連腿都收在椅子下面，像是怕不小心碰到你。
「別看她。別看。喝粥。」 他在心裡反覆念叨著，「不要給她壓力。她不是自願嫁過來的。你要識趣。」
你攥緊了勺子。
「周敘白。」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眉心卻有一個極淺的蹙起，像是在等你說出什麼審判性的話。
「你不想問我什麼嗎？」
他沉默了一瞬。
「……問什麼？」
「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你？問她是不是被逼的？問她會不會恨你？」 心裡的聲音和嘴上的沉默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那些話像是滾燙的岩漿一樣在他意識里翻湧，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你聽到了。
你全都聽到了。
你想說——我是自願的。
是我求了爺爺好久，他才把你的照片放進那堆候選里的。
是我在每一張照片背後寫了你的名字，讓爺爺覺得這是天意。
可你說不出口。
因為你知道，如果他說了這些，他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感動，而是愧疚。
他會覺得你被他毀了。
「沒什麼。」你說，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很稠，溫度剛好。
是他掐著時間做的。
早餐後，你說要出門買點東西。
他說好，沒有問你要買什麼，沒有說要陪你，甚至沒有問你要去哪裡。
你走的時候，他站在陽台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卻落在你的方向。
「路上小心。」 你聽到他心裡說，「早點回來。」
可他的嘴唇始終抿著。
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你在超市里漫無目的地逛了很久。
你終於開始理解這個讀心術的規律了，你能聽到那些極力隱藏的情緒。
那些嘴上說「沒事」心裡在喊「救救我」的人，他們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向你。
而周敘白。
他心裡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那些話，每一句都是他不敢說出口的真心。
「我今天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 你忽然又聽到了他的聲音。
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機，你已經出門一個多小時了。
他一個人在家，思緒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反覆撞著同一個方向。
「新婚第一天就把老婆一個人丟出去，周敘白你可真行。」
「可是我能跟她說什麼呢……問她什麼時候回來？那像是在管她。」
「問她要不要我去接？她肯定覺得煩。」
「問她開不開心？她怎麼會開心……」
你站在超市的貨架前，手裡拿著一包紅糖，眼眶突然就紅了。
他連問你一句都不敢。
不是不想。
是怕你覺得煩，覺得被束縛，覺得這個被迫娶了你的男人得寸進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不需要水的植物。
因為他覺得，自己不配被澆灌。
你買了那包紅糖，又買了排骨、蓮藕、幾樣蔬菜。
結帳的時候你又聽到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是自言自語。
「她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不想回來了……」
「也是。那個家有什麼好回的。一個不熟的男人，一間不喜歡的婚房。」
「說不定她在找律師問離婚的事。」
你把購物袋攥得緊緊的。
離婚？
他才娶了你一天，就以為你在想離婚的事？
你幾乎是跑著回去的。
打開門的時候，周敘白還坐在陽台上。
他聽到動靜轉過頭，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
「回來了。」 那個聲音如釋重負，像是終於呼出了一口氣。
嘴上卻只是淡淡地說：「買這麼多東西。」
「嗯。」你換了鞋，把購物袋拎到廚房，「晚上我做飯。」
他愣了一下。
「她做飯？給我？」 那個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不可能……她肯定是做給自己吃的……我別自作多情……」
「多做了一些，」你說，假裝沒有聽到他心裡的聲音，「一起吃。」
他沉默了許久。
「……好。」
你轉身開始處理排骨的時候，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你背上。
很輕很輕，像是怕你發現。
「她在給我做飯……」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一種微微的顫抖，「周敘白，這是你最後一天吃她做的飯了。她明天就會想通的。」
你把排骨放進鍋里，水聲嘩嘩地響，蓋住了你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淚。
他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輕，越來越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別喜歡她。你不配。」
「可她已經對我這麼好了……」
「那是對誰都好。別誤會。」
「但是萬一呢……」
「沒有萬一。你這種人，沒有萬一。」
鍋里的水燒開了，你手忙腳亂地去撈浮沫，不小心碰到了滾燙的鍋沿。
「嘶——」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握住了你的手指。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帶著薄繭的觸感。
你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眼睛裡，此刻有什麼東西在碎掉，又在重新拼湊。
「……燙到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是不是不該碰她……」 心裡卻在瘋狂地響著另一句話，「她會不會覺得被冒犯了……可是她受傷了……」
你看著他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
「周敘白，你想碰我的時候，不用想那麼多。」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雙眼睛裡，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像是裂開了一道縫。
「……什麼？」他問。
你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把手指從他掌心抽出來，然後又反手握住了他的。
「我說，」你抬眼看他，聲音很輕，「今天這頓飯，你陪我一起做。」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你們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在發抖。
「她握著我的手……」 那個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不躲我……她不躲我……」
「可是為什麼……」
「我不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