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顧明鳶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里,已經攥得有些發白。
謝玄卿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瞬間的僵硬,他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他低頭,下巴蹭過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殺意。
「我回京。」
顧明鳶沒動。
她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指尖的冰涼順著掌心蔓延開。
她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暗一。
「信上說,戶部去抄江南的鋪子,抄出來多少現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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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點波瀾。
暗一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迅速回憶了一下密信的內容,答道。
「回主子,不到三十萬兩。」
站在一旁的錢掌柜,聽到這個數字,腿肚子都軟了。
他拿袖子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嘴裡不停地念叨。
「三十萬兩?這不可能!沈家一天的流水都不止這個數!」
江南首富的家底,被皇帝帶兵去抄,就抄出這麼點東西?
說出去誰信。
顧明鳶卻笑了。
那笑聲在死寂的峽谷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瘮人。
霍青在一旁急得抓耳撓腮。
「會長,這都什麼時候了,沈老闆都被抓進死牢了,您還笑得出來?」
顧明鳶沒理他。
她轉身,從謝玄卿的懷裡掙脫出來,走到旁邊一塊相對平整的巨石前。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石頭上。
她看著霍青,慢悠悠地開口。
「誰告訴你,進詔獄的,就是沈南風?」
霍青的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錢掌柜卻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那……那死牢里關的是誰?」
顧明.鳶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
「大理寺的死牢里,關著一個身形和表哥極為相似的死囚。」
「換一張人皮面具,不是什麼難事。」
「至於真正的沈南風,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投奔我們的路上了。」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顧明鳶。
連這種事,她都提前算到了。
這個女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
霍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總算把提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裡。
但他馬上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會長,那吐蕃人怎麼辦?二十萬鐵騎,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們從西邊打過來,咱們這火炮的數量,怕是不夠用啊。」
顧明鳶的目光,落在地圖西側那片崎嶇的山脈上。
她拿起一截木炭,在上面重重地畫了一道線。
「吐蕃人窮。」
「二十萬大軍南下,吃什麼?穿什麼?」
「他們從高原下來,到了咱們西南這濕熱的地界,身上那層鐵皮殼子,就是個活生生的悶爐。」
謝玄卿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處名為「盤龍道」的狹長谷地。
「你想把他們,引進山里。」
他的聲音很淡,卻是一語中的。
「聰明。」
顧明鳶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讚許的弧度。
盤龍道是吐蕃進入雲州平原的必經之路。
那裡道路狹窄,多雨,地面常年泥濘不堪。
「重甲騎兵,最怕什麼?」
顧明鳶環視了一圈周圍的將領。
「怕陷在泥里,拔不出來。」
「更怕,沒吃的。」
她說完,轉過身,走向那個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的南詔蠱王。
蠱王還沒死透,嘴裡冒著血泡,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南詔的毒瘴,是沒了。」
顧明鳶蹲下身,用手裡的刀鞘,不輕不重地拍了拍蠱王的臉。
「但你們那些養蠱的蟲子,應該還能動吧?」
蠱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
他吐出一口混著血水的唾沫。
「要殺就殺!」
顧明鳶側身躲開,嫌惡地站直了身子。
她看向霍青。
「帶人,去一趟南詔的王宮。」
「把他們王室養的那些吸血牛虻、毒斑鳩,還有專門啃食草根的鐵嘴蝗蟲,全部給我找出來。」
地上的蠱王,眼睛瞬間瞪大,瞳孔劇烈收縮。
「你……你要幹什麼?!」
顧明鳶俯視著他,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吐蕃二十萬鐵騎,每天要消耗多少糧草?他們的戰馬,又要吃掉多少馬料?」
「我把你們南詔的毒蟲,全都放進盤龍道。」
「牛虻吸馬血,蝗蟲啃糧草。」
「我要讓那二十萬吐蕃鐵騎,還沒走出大山,就全都餓成一群軟腳蝦。」
蠱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個女人,太狠了!
南詔國耗費百年心血,才培育出來的那些珍稀蠱蟲,她竟然要拿去當消耗品,去對付吐蕃的鐵騎!
不管哪邊死傷,她雲州城,都穩坐釣魚台,坐收漁翁之利!
「你做夢!那些蠱蟲,沒有本王的骨哨控制,會連你們的人一起咬!」蠱王嘶吼道。
謝玄卿緩步上前。
他手裡的玉骨扇沒有打開,只是用扇柄,輕輕抵在了蠱王的胸口。
「骨哨,在哪裡?」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比這峽谷里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
蠱王死死地咬著牙,不肯鬆口。
謝玄卿的手腕,一寸,一寸,往下壓。
扇柄的前端,輕易地戳斷了蠱王的肋骨,刺進了他的肺里。
沒有慘叫,只有骨頭斷裂時,發出的沉悶響聲。
蠱王疼得整張臉都變了形,冷汗瞬間浸透了衣服。
他感覺自己的肺,像個被戳破了的氣球,正在不停地漏風。
他想呼吸,卻只能吸進一嘴的血沫。
死亡的恐懼,終於壓垮了他最後的意志。
「在……在王座下的……暗格里……」
他終於熬不住了,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顧明鳶揮了揮手,示意霍青帶人去辦。
峽谷里的風,越刮越大,捲起濃烈的血腥氣。
暗羽衛已經開始清理戰場,將南詔士兵掉落的彎刀和皮甲,分門別類地收集起來。
顧明鳶收起地圖,準備回城。
「錢掌柜。」
「屬下在!」
「回城之後,去庫房裡,把那十萬斤瀉藥和巴豆,全都給我翻出來。」
錢掌柜愣住了。
「會長,要這些東西幹嘛?」
「吐蕃大軍,沿途肯定要尋找水源。」
「在盤龍道上游的幾條河道里,把藥,全都給我投進去。」
「給吐蕃的戰馬,好好地潤潤腸子。」
錢掌柜聽完,脖子下意識地縮了縮,趕緊帶著人,一溜煙地往城裡跑。
謝玄卿看著顧明鳶有條不紊地布置著一切。
他忽然伸出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抱上旁邊一匹高頭大馬。
馬背顛簸了一下。
顧明鳶順勢靠在他溫熱的懷裡,扯了扯身上的狐裘大氅。
「老皇帝這一局,又輸了。」
謝玄卿拉住韁繩,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低沉而又悅耳。
「他手裡,已經沒牌可打了。」
「等我吃掉這二十萬吐蕃軍,咱們就該北上了。」
顧明鳶的語氣很淡。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拿什麼,來守他的京城。」
謝玄卿策馬,帶著她,往雲州城的方向走去。
黑風軍在後面,緊緊跟上。
大軍剛走出一線天峽谷,前方的官道上,突然揚起一陣塵土。
一匹快馬,正從雲州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馬上的騎士,穿著天下商會的衣服,身上卻全是血。
馬背的側面,還插著三支帶血的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