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在苗寨眾人的精心照料下,謝玄卿和顧明鳶的身體,都恢復得差不多了。
謝玄卿體內的餘毒,在各種珍稀草藥和同心蠱的雙重作用下,被徹底清除乾淨。
顧明鳶也擺脫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重新變得活蹦亂跳。
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清晨,整個苗寨的人都出來送他們。
老巫醫拄著拐杖,將兩個裝滿了解毒丹藥的葫蘆,分別遞給他們。
「這西南大山里,毒蟲瘴氣多,你們帶在身上,以防萬一。」
阿月則紅著眼眶,拉著顧明鳶的手,依依不捨。
「鳶姐姐,你以後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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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的。」顧明鳶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等我在外面站穩了腳跟,就回來接你們,帶你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告別了淳樸的苗寨眾人,兩人換上從寨子裡討來的粗布衣裳,扮作一對逃難的兄妹,順著山路,朝著西南最大的重鎮,雲州城走去。
雲州城,地處大夏西南邊陲,與南詔、吐蕃等國接壤,是茶馬古道上最重要的交通樞紐和物資集散地。
這裡三教九流匯聚,龍蛇混雜,既是商賈們眼中的遍地黃金鄉,也是亡命之徒的天堂。
兩人走了整整兩天的山路,才終於在第三天的黃昏,看到了雲州城高大巍峨的城牆。
然而,越是靠近城門,顧明鳶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
幾個穿著官府服飾,卻一臉凶神惡煞的衙役,正拿著鞭子,粗暴地驅趕著人群。
「進城稅,每人一百文!交不起的,全都滾蛋!」
一個滿臉橫肉的衙役,一腳踹翻了一個想要矇混過關的老人,嘴裡罵罵咧咧。
顧明鳶和謝玄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大夏律例,各州府的進城稅,最高不得超過二十文。
這雲州城,竟然直接翻了五倍。
簡直是在公然搶錢。
謝玄卿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遞給守城的衙役。
那衙役掂了掂分量,這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放他們進了城。
一入雲州城,眼前的景象,更是讓顧明鳶觸目驚心。
街道兩旁的店鋪,十有八九都關著門,剩下的幾家,也是門可羅雀,一片蕭條。
街上行走的百姓,個個神情麻木,眼神里看不到一絲生氣。
偶爾有幾個小販在路邊擺攤,賣的也都是些乾癟的山貨,連個像樣的蔬菜都看不到。
「這雲州城,怎麼會是這副樣子?」顧明鳶壓低了聲音,問身旁的謝玄卿。
謝玄卿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身為大理寺卿,對各地的民生狀況,多少有些了解。
雲州城雖然偏遠,但作為西南第一重鎮,按理說,應該是商賈雲集,繁華無比才對。
絕不該是眼前這副民不聊生、百業凋敝的景象。
「我們先找個地方住下,再慢慢打探。」謝玄卿沉聲道。
兩人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
客棧老闆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看到他們進來,也只是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
「住店?」
「一間上房。」謝玄卿道。
老闆打了個哈欠,扔出一把鑰匙。
「一天三百文,先交錢。」
顧明鳶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京城,最頂級的客棧,一晚上也不過五百文。
這雲州城一家破舊的小客棧,竟然敢要三百文?
「老闆,你這價格,是不是太貴了點?」顧明鳶忍不住開口。
「嫌貴?」老闆冷笑一聲,「你去別家問問,現在整個雲州城,都是這個價。愛住不住。」
謝玄卿不想多生事端,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碎銀,扔在櫃檯上。
老闆看到銀子,眼睛亮了一下,態度這才好轉了些。
「兩位客官,樓上請。」
進了房間,顧明鳶將包袱放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死氣沉沉的街道,心情有些沉重。
「這雲州城,有問題。」她回頭看著謝玄卿,語氣肯定。
「嗯。」謝玄卿點了點頭,「這裡的物價,高得離譜。鹽、鐵、布匹這些生活必需品的價格,恐怕更高。」
「民以食為天,食以鹽為先。如果連鹽都吃不起,這城裡的百姓,還怎麼活?」顧明鳶的職業病犯了,她敏銳地察覺到,這背後一定隱藏著巨大的商機。
「我下去打探一下。」顧明鳶說著,便要出門。
「我陪你。」謝玄卿跟了上來。
兩人在城裡轉了一圈,情況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糟糕。
米鋪里,最差的糙米,都要一百文一斤。
布莊裡,最粗的麻布,一匹要賣到二兩銀子。
而最讓顧明鳶震驚的,是鹽價。
官府的鹽鋪里,賣的都是泛著黃、帶著苦澀味的粗鹽,一斤竟然要價五百文!
這在京城,足夠買二十斤上好的精鹽了。
至於鐵器,更是稀缺。
城裡唯一的鐵匠鋪,大門緊鎖,門口掛著「無鐵可打」的牌子。
「這雲州城,是被一股勢力給徹底壟斷了。」
回到客棧,顧明鳶坐在桌邊,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著雲州城的地圖。
「鹽、鐵,這兩樣是朝廷明令管制的專賣品,利潤最高,也最容易控制民生。」
「能有這麼大的能耐,把官府的生意都搶過來,背後的人,絕不簡單。」
謝玄卿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認真分析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光。
「這股勢力,不僅控制了雲州城的經濟命脈,恐怕連官府,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謝玄卿補充道。
「沒錯。」顧明鳶點了點頭,「從城門那幾個無法無天的衙役就能看出來,這雲州城的父母官,不是個好東西。」
「想在這裡站穩腳跟,就必須先把這塊爛肉給挖掉。」
顧明鳶的指尖,在地圖中央,重重地點了一下。
那裡,是雲州城最大的商會,「四海商會」的所在。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們得先摸清楚,這個四海商會,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接下來的幾天,顧明鳶和謝玄卿分頭行動。
謝玄卿利用他在西南的人脈和手段,很快就將雲州城的官場勢力,摸了個底朝天。
雲州知府,名叫周扒皮,人如其名,是個貪得無厭、草菅人命的酷吏。
而他背後最大的靠山,就是四海商會的會長,一個外號叫「過江龍」的神秘人物。
據說,這個過江龍,心狠手辣,背景深厚,手底下養著上千名打手,黑白兩道通吃,在整個西南地區,都是說一不二的存在。
而顧明鳶,則將目標鎖定在了雲州城的黑市。
官府的鹽價高得離譜,必然會催生出私鹽的買賣。
有買賣的地方,就有信息。
她花了幾十文錢,從一個街邊的小乞丐嘴裡,打探到了黑市的入口。
那是一條隱藏在貧民窟深處的、骯髒狹窄的小巷。
巷子裡,擠滿了各種各樣的人,有兜售來路不明貨物的販子,有尋找活計的苦力,還有一些眼神兇狠、一看就不好惹的江湖人。
顧明鳶換了一身更破舊的衣裳,臉上也抹了些鍋底灰,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在一個賣私鹽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獨眼龍,一臉的橫肉,看到顧明鳶過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買鹽?」
「多少錢一斤?」顧明鳶問。
「三百文。」獨眼龍吐了口唾沫,「這可是從江南運來的細鹽,比官府賣的那些黃泥疙瘩強多了。」
顧明鳶抓起一把鹽,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
鹽的顆粒依舊很粗,裡面還夾雜著不少雜質。
就這種貨色,也敢叫細鹽?
顧明鳶心裡冷笑。
她不動聲色地將鹽放回袋子,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老闆,你看看我這個。」
她將油紙包打開,裡面是雪白細膩的粉末。
獨眼龍愣了一下,他從未見過如此潔白、如此細膩的鹽。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一股純粹的、不帶任何苦澀的鹹味,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這……這是什麼鹽?」獨眼龍的眼睛都直了。
「我自己做的。」顧明鳶淡淡地說道。
她利用客棧廚房裡的簡陋工具,將買來的粗鹽,用最簡單的物理方法,進行了二次提純和過濾。
雖然比不上現代工業生產的精鹽,但在這個時代,已經足以秒殺市面上所有的鹽了。
「你這鹽,賣嗎?」獨眼龍的聲音都變了,充滿了貪婪。
「不賣。」顧明鳶搖了搖頭,「我找人合作。」
「合作?」
「我出鹽,你出渠道。」顧明鳶看著他,眼神銳利,「你手裡的貨,太次了,跟我合作,我讓你賣真正的細鹽,利潤,我們五五分。」
獨眼龍沉默了。
他盯著顧明鳶,眼神里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眼前這個看起來瘦弱纖細的女人,口氣卻大得驚人。
「我憑什麼信你?」獨眼龍冷聲道。
顧明鳶笑了。
她從懷裡,又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刻著沈家商號徽記的玄鐵令牌。
「憑這個,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