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今日穿著一身黑衣。
昭靈看見時，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少年平日裡總是一身紅，烈烈如火，肆意張揚，今日換身玄色，襯得他愈發麵如傅粉，鋒芒盡斂，又隱隱透著冷意。
她垂下眼，沒有多說什麼。
奎木狼捧著昊天鏡跟在後面，說是要照妖物本相。
昭靈看著哪吒的背影，他的脊背繃得比往常更緊。
他墜下去的時候，她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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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物的利爪擦過他的肩，斬妖劍脫了手，少年身體後仰，從雲頭墜了下去。
那一瞬息太快，快到她來不及想「他是不是裝的」，她的身體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撲出去。
她抓住他手腕的時候，指尖是冰的，在抖。
少年閉著眼，睫毛沉沉覆下來，唇色發白。
昭靈一手鉗住他腕脈，玉帶自動遮住雙目，她另一手掐訣，回身一劍劈開那妖物。
骨骼碎裂的悶響從劍刃傳上來，血濺在她衣擺上，啪嗒一聲，溫熱的。
奎木狼舉著昊天鏡照過來。
鏡光落在她身上時，昭靈才意識到——那面鏡子是用在她身上的。
奎木狼的手抖得厲害，鏡面晃了一晃，金光將她整個人籠了進去。
鏡中映出的第一個畫面，她幾乎沒有認出來。
那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太瘦了，瘦得像一把柴火，套著一件不合身的破布衫子。
她被兩個男人拽著往前走，膝蓋磕在泥地里，磕出長長的一道拖痕。
有人在喊「招娣」。
她聽見這個名字，瑟縮了一下，那是她爹的聲音。
不！那是把她賣了的那個人，因為她不是他想要的男孩。
畫面變了——小黑屋裡沒有窗，腐草的味道似乎從鏡中滲出，鑽進她的鼻孔。
女孩縮在角落，身上的衣料破了口子，血污乾涸，她跪著一遍一遍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說到喉嚨啞了，才換來片刻的安靜。
昭靈的指甲掐進手心，生疼，她不記得了，這些事她從來不讓自己記起來。
然後是廟。
哪吒廟的金身泛著微光，女孩縮在金身後面，裙子下擺洇開一片暗紅，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
她咬著唇不敢出聲，手捂著肚子，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滴落在神像座下的磚上。
女孩捂著肚子爬出來，頭磕在石階上，一下又一下，磕到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淌進嘴裡。
「總兵大人，求求您…」
金身碎了，碎片划過她的臉頰，血流進眼睛裡，什麼都看不清。
火舌卷過衣角，少女滿身的灰和淚混著血寫就絕望二字。
那畫面里沒有聲音，可她分明看見自己張開了嘴。
李靖，終有一日，我要殺你。
鏡光微微一晃。
她心口的位置，浮現出一縷金色絲線。那絲線纏繞在她的骨頭裡，生了根，在鏡光下微微發著光。
與此同時，哪吒心口也有什麼在隔空共鳴。
他的情絲在她身上。
哪吒切斷鏡光，但為時已晚，所有人都看見了，沒有人說話。
昭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周圍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昭靈。」
少年朝她伸手，她往後退一步。
「三太子，你裝暈的手段真是高明。」
她的聲音很平靜，更沒有給哪吒一個眼神：「是把我當成了需要照出本相的妖物嗎？」
楊戩趕過來，天眼掃過昊天鏡，他扶住昭靈的肩膀。
「師兄，」昭靈說，「我們回家吧。」
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幾乎同時趕到，玉鼎真人看了一眼哪吒，又看了一眼昭靈身前的血漬，壓抑著怒氣。
「楊戩，出手，打傷了我去師父面前領罰。」
「師父，不必。」昭靈說。
少年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是燙的，指節扣得很緊。
「你不會簽和離書的，對不對？」
「放開。」
她跟著楊戩走，一滴淚也沒有流。
哦，早在翠屏山上，那場火就燒乾了她所有的淚。
灌江口。
昭靈坐在臥房裡，面前擺著的飯菜，已經涼透。
她沒有動，只是抱著膝蓋縮在椅子裡，下巴抵著膝頭。
哪吒的情絲怎麼到她身上的？
她問自己，問了一遍又一遍，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翻不出來。
她不知道，哪吒也不記得，沒人能告訴她。
她用他的東西活了千年，而他因為沒了情絲，困在夢魘里整整一千年。
那她算什麼？
她想起那些年別人怎麼說她——昭靈仙子追在中壇元帥身後，卑微又可憐。
她那時候不在乎，因為她覺得她欠他的，他帶她脫離了女奴的命運，她應該還。
可她還得了嗎？她拿什麼還？
胸口那縷情絲忽然燙了一下，像一滴滾油落在皮膚上，又重又沉。
她縮了縮身子，下巴更深地抵進膝蓋里。
他待她的那些好，究竟是因為什麼？
從前她告訴自己，那是他身體裡殘留的本能。
如今答案擺在眼前了——北俱蘆洲那一次，混天綾纏過來，他的夢魘第一次被安撫。是因為她帶著他的情絲，所以只要靠近她，他便能安睡。
她追了他一千年，看著他困在夢魘里一千年，求他夢魘全消求了一千年。
結果他夢魘的源頭，是她。
她掐住自己的手心，指甲嵌進肉里。
錯了的不是她，是李靖。
她對自己說：楊昭靈，你沒有錯，你當年只是答應嫁給他。
可那個念頭抓不住，滑走，另一個更尖銳的念頭頂上來——如果她沒有答應，他能不能順利香火塑身？
她初潮那日，他受了三年香火，最後功虧一簣。那血是不是衝撞了什麼，是不是招來了災禍——她不敢往下想。
那間黑屋子又回來了，她跪在地上不停地說對不起。
那個叫招娣的女孩縮在那裡，從來沒有離開過，她一直藏在昭靈仙子的身體裡。
少女把自己縮得更緊些。
不！
不是這樣的，是天意如此，她不是招娣，她沒有克他。
她抬起頭，看向門口站著的楊戩，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師兄。」
她下定決心，哪吒怎麼能用昊天鏡照她，把她最見不得人的傷疤翻出來，給所有人看？
他憑什麼？
「我要見師祖，問清楚，我要把三太子的情絲還回去。」
灌江口的夜色沉下來。
昭靈臥房外，廊柱的陰影里，少年倚著牆，眸中那抹紅光在暗處毫無遮掩。
他聽見她說「還回去」那三個字的時候，那顆心很疼。
憑什麼？
他記不得怎麼給的，可給了就是她的，她還了以後呢？
離開他？不行！她休想還，休想擺脫他。
可哪吒站在原地，一步也沒有邁出去。
心裡那個聲音撕扯著他——把她帶回雲樓宮，讓她永遠帶著你的情絲活，鎖起來。
哪吒，你有這個本事，你本就是殺神。
少年閉上眼，後腦抵著冰涼的廊柱，月光落在他玄色衣擺上。
為了她能看他，他再次穿上黑衣，像是個替代品一樣。
她看他穿黑衣時，那個帶著暖意和眷戀的眼神，那是他穿紅衣時，她從來不給的。
他嫉妒得發瘋，想知道那個讓她露出這種眼神的人是誰，他想殺了那個野男人。
他帶她看他拉弓射箭，卻害她暈血從天上掉下去，他做了這麼多，只是想找出那個人，想讓她眼裡只有他一個。
可他全都搞砸了。
他真的很失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