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的白光從天花板持續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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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碗重慶小面升起的白氣照得分明。
蘇星冉把保溫盒放在臨時支起的小桌面上,
順手從空間紐里取出了幾隻碗筷,
碗沿在桌面上依次排開,碰出幾聲輕響。
許美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看著她把面分裝進碗裡的動作,
低頭沉思了一拍,
然後從自己口袋裡摸出一支高級營養液放在桌角:
「用這個換一碗麵,行不行?」
蘇星冉正在分面的手停了一下,
偏頭看了她一眼,
許美的眼睛在燈光下微微彎著,
帶著一種剛撈到什麼好主意的神情。
她沒有阻止。
許美把那支營養液放穩之後,
轉身朝不遠處的幾個嚮導招了一下手,
語氣自然地像是在介紹一個她已經試過很多次的攤位:
「一碗麵換一支高級營養液,先到先得。」
最初圍攏過來的幾個人還在猶豫,
第一個端著碗坐下來的嚮導咬下第一口之後,
周圍的空氣就發生了變化。
有人低頭喝了一口湯,
喉結的滾動和碗沿離開嘴唇的節奏之間幾乎無縫銜接,
又夾起第二筷子面送進了嘴裡。
防空洞裡原先均勻持續的白噪音,
像一根繃緊的弦在某個不經意的節點上被鬆了下來,
碗筷碰撞的細響像細碎的雨點落在不同的桌面上,
彼此錯開又相互疊合,形成了另一種聲響。
十幾個嚮導陸續圍坐在桌邊,
端著碗吃得面紅耳赤。
在持續的吸溜聲中,
蘇妤晚和她身旁的兩個跟班站在稍遠一些的牆邊,
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線隔開了。
蘇妤晚的視線在那些正在低頭吃麵的背影之間掃過,
沒有在那排桌面上任何一隻碗的上方停留超過必要的時間,
每隔一段時間就移到另一個方向,
然後收回到自己面前那管營養液上。
她擰開管蓋的時候動作很輕,
像在拆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管口靠近嘴唇的那一瞬,
她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一些,
將營養液緩緩送入口中,
含在嘴裡停頓了幾拍,
才慢慢咽了下去,仿佛要讓喉嚨適應一個陌生的步驟。
旁邊的麗麗站在她身側,嘴唇微微翕動著,
目光落在那排桌上,再收回來,又看了過去,
鼻翼的翕動幅度在反覆的吞咽中比平時明顯了一些,
像在回應某個她自己也無法完全控制的信號。
她偏頭看向蘇妤晚,聲音壓得又低又輕,
像怕被什麼人聽見:
「妤晚姐,那些面聞著是真的香……」
蘇妤晚握著營養液管的手停了一下,
把管口從唇邊移開,聲音不高,語調平穩,
說出來的句子像早就準備好了:
「食物里要是加了什麼容易讓人上癮的東西,吃起來當然香。」
麗麗站在旁邊安靜了片刻,
視線從蘇妤晚臉上移到那排正埋頭吃麵的人群中,
她的眼睛在那段安靜的時間裡緩緩泛紅,
從眼白邊緣開始向虹膜方向蔓延,
片刻後她猛地轉向那群正在吃麵的嚮導,
聲音比正常說話高了一截:
「別吃了!那面里有D品,加了會讓你上癮的東西!你們都被騙了!」
她的話音落下去之後,
那些正在吃麵的嚮導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有人嘴裡的麵條還沒有完全咽下去,
就那麼含在嘴裡保持著咀嚼的姿勢停住了;
有人端著碗的手在桌面上方頓住,
碗沿傾斜了一瞬又被他扶正了;
還有人轉過頭來看著她的方向,
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油光,
眼中帶著錯愕和警覺。
蘇星冉靠牆站著,
慢條斯理地把碗沿放下來,
從桌上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邊緣,
把紙對摺後放在桌角。
她揮手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放了一套摺疊桌椅,
椅面展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她朝那幾位哨兵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示意他們過來檢查和試吃。
「幾位隊長,請幫忙驗一下這碗面有沒有任何問題,如果沒有毒,可以請大家放心繼續吃。」
領頭的哨兵走過來,
彎腰用桌面上備用的乾淨筷子夾了一筷麵條送進嘴裡,
嚼完之後他又夾了一筷喝了一口湯,
然後放下筷子,
偏頭看了一眼身後另一個同伴,
那人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他們各自嘗過之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領頭的哨兵把筷子擱在桌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
像是讀一份已經確認過的檢測報告:
「味道很好,沒有毒素,也沒有任何成癮成分。
之後我會把這件事如實上報,
這位嚮導剛才的言論將會被依法追責。」
麗麗愣在原地,
她的臉在燈光下的顏色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從原本的偏白變成了一種不均勻的紅。
她抬手抓住了蘇妤晚的手臂,力道不穩:
「妤晚姐,你幫我說句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被追責我家裡會把我關起來的……」
她的尾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像是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向上拎起來,
懸在一個她夠不到的高度。
蘇妤晚低頭看了一眼她抓著自己手臂的手指,
指節發白,指尖微微顫抖,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把手從麗麗的掌心中抽了出來,力道輕但穩定:
「人要為自己犯的錯負責,我不能包庇你。」
麗麗的嘴唇翕動著,像是要說出一句接近真相的話,
但她的聲音被另一道聲音蓋了過去。
蘇妤晚的身體朝側面偏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整個人往牆邊的方向退了半步。
一隻通體黝黑的玄貓從她腳邊的陰影里躍了出來,
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尾巴豎起,
後背的線條弓成一道彎曲的弧線,
朝著麗麗的方向齜了齜牙,
喉嚨里發出一聲持續的低沉嘶鳴。
眾人的注意力被那隻突然出現的玄貓吸引了過去。
蘇妤晚縮在牆邊,一隻手輕輕扶著另一隻手臂,
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
「麗麗可能誤會我了,她現在狀態不太好,我只是想讓她冷靜一下,沒想到她……」
她沒有說完,
但話尾的餘音已經足夠讓在場的人自行補完那半句話的走向。
蘇星冉站在桌邊看著那隻玄貓。
它的體型不大,
但站在那裡的姿態帶著一種與體型不相稱的沉穩,
四隻爪子穩穩地落在地面上,
尾巴根部的角度微微揚起,
目光正對著她的方向。
它看她的時候下巴微微抬高了一些,
瞳孔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銀色光暈,
那雙眼睛裡帶著審視和評估的神色,
不是野獸打量獵物時的那種警覺,
而是一種更接近認出的目光,
像在確認一個很久沒見的坐標,
正在用過去的刻度比對著眼前的變化,
緩慢地完成一場無聲的比對。
防空洞的燈管在那一刻忽然穩住了,
之前那種持續閃動的節奏停止了,
白光均勻地鋪滿了整個空間。
門外的撞擊聲也比剛才遠了一些,節奏放慢了,
沉悶的聲響從門板後方傳來時帶著一層距離感,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門口方向退開。
蘇星冉把視線從玄貓身上收回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隻空碗,
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油光,
正沿著碗壁的弧度緩緩聚攏成一小滴,
在燈光下微微亮著,
沿著碗壁內壁的曲面向下滑落了一小段距離,
停在了接近碗底的位置。
她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伸手把碗放進了回收袋裡,
輕輕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玄貓在牆角的位置緩緩伏低了身體,
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闔著,
尾巴沿著地面的方向平鋪開,
目光依然對著她所在的那個方位,
即使視野被光線和人影切分成了斷續的碎片,
它始終保持著凝視她所在方向的那個角度,
在柔和的燈光下,
一動不動地持續著那道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