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的精神絲在蘇妤晚識海表層停留了比之前更長的時間，
那道識海的外壁在她觸碰到的瞬間沒有設防，
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被她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她順著那道縫隙向內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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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到了更深層的區域。
識海內部的空間比她預想的更暗一些，
邊界的輪廓模糊，像被一層薄霧籠罩著。
蘇妤晚的情緒在那片空間的中央區域堆積著，
色澤濃重，覆蓋的範圍比表面的溫和表象更為廣闊。
那些情緒在她精神絲進入的瞬間朝她的方向涌了過來，
字句的排列直接而尖銳，
在識海內部迴響著——「賤人」「殘廢」「為什麼還不死」，
反覆出現，像被同一隻手在同一塊石面上刻下同樣的字痕，
一遍又一遍地加深它的痕跡。
她的精神絲在那片涌動的聲音中捕捉到了另一組碎片，
夾雜在那些重複出現的字眼之間
「蟲族」「沒用」「殺不死她」「花了大價錢買的一次性神出鬼沒鞭也沒得手」。
那些碎片在她的感知中形成了另一種樣貌：
一張被攤開的地圖，
她用指尖依次觸碰地圖上的每一個節點，
每一處標記都對應著一筆她曾經以不同身份和渠道支付的款項，
通過轉運車輛的駕駛員、通過匿名帳號的預付定金、通過第三方渠道的單獨結算。
每一筆都獨立發生，
從未在同一時間、同一通道內被觸發，
也沒有在任何一份記錄中留下完整的痕跡，
像一條被打散後重新拼接的暗流。
蘇星冉在那張虛擬地圖上停頓了很長時間，
她的精神絲順著那些筆觸的路徑緩慢滑行，
如同沿著河流上溯至源頭，
每一道從她體內延伸出去的絲線都在還原這條暗流的全貌，
連同它最初的坐標和力量都一併納入了她的感知。
那些碎片的信息量比她預想的大，
她發現原主被送去污染區絕非普通的家族懲罰那麼簡單，
從出發時間到押送路線的確認，
每一個環節的偏差都被另一個人提前修正過，
像一條被人工調整過流向的河，
在最終匯入那片死水之前，
每一處轉向都被提前鋪設好了相應的軌跡，
使原本可能偏離的路段恰好落入最窄的那道河道里，
從開始到結束，沒有意外發生。
而那道河道的規劃者，
蘇妤晚識海內深處某道最平穩的暗流，
從頭到尾都沒有移動過它的流向。
蘇星冉把精神絲從蘇妤晚識海中緩慢退出來，
她在那段探入的過程中保持著高度的集中，
蘇妤晚的識海表層有一層特殊的阻礙層，
那道阻礙薄而韌，
像一層被拉伸過的半透明薄膜，
邊緣貼合著她識海的外壁形狀貼合得緊密，
稍一分神精神絲就會被那層薄膜輕輕推回邊緣，
她推測這大概就是女主光環在識海層面起到的自動防禦作用。
蘇柚念在這時候從側面靠近了她，
她的動作很輕，
先偏頭看了看她的側臉，
確認她沒有什麼明顯表情之後，
才從自己的空間紐里取出了一管高級營養液和一小瓶果汁放在她旁邊的地面上。
她把那兩樣東西放好之後沒有立刻起身，
保持著蹲在那裡的姿態安靜了一會兒。
她又從口袋裡取出另一樣東西，
一小包用淺色紙包裹的零食，
塞到了那堆東西旁邊，
然後縮回手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害怕，這個也給你。」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營養液、果汁和那包零食，
又抬頭看著蘇柚念蹲在旁邊的輪廓，
她伸手捏住了蘇柚念的嘴，力道很輕，
剛好讓她的嘴唇合攏：
「乖，別說話。」
蘇柚念被她捏著嘴保持著那個姿勢安靜了幾秒，
臉頰的弧度在她收手的動作中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坐回原位，
低頭把那瓶果汁的蓋子擰開喝了一口，
沒有再出聲。
防空洞內的燈光在那之後閃了一下，
從穩定的白亮狀態短暫地暗了大約半秒又重新亮起來，
像有什麼東西在供電線路的某處接觸不良地跳動了一下。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燈管，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腦屏幕，
屏幕上的信號標識在幾秒鐘之內從滿格跳到了無信號，
又從無信號跳回了滿格，
像在兩個狀態之間反覆切換。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有信號了」，
幾個人同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腦，
有人迅速輸入了幾個字又按滅了屏幕，
那道信號在發送鍵被按下的同時再次消失了，
頁面頂端多了一個發送失敗的紅色感嘆號。
防空洞內重新安靜下來，
燈管沒有再閃，
但信號也沒有再次恢復。
蘇妤晚從人群的另一側走出來，
她走到哨兵隊長面前時腳步放緩了，
語氣溫柔得恰到好處：
「隊長，你們辛苦了，我只是想問問外面的情況——」
那名哨兵隊長在她靠近，
側身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視線，
在她話音還沒有完全落定的時候就截斷了那道聲音：
「請退回安全區域，不要干擾警戒。」
他的聲音平穩，
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超過必要的長度。
蘇妤晚的笑容在嘴角邊緣頓了一下，
幅度不大，
但那道停頓的長度足以讓她周圍幾個人注意到她表情的異樣，
沒有人接話，
防空洞內的安靜持續了更長的一段時間。
她退回了人群的後方，
指尖在袖口邊緣的位置輕輕捻了一下，
那層細小的布料皺褶在她鬆開手指之後依然留在原來的位置，
沒有自行恢復平整。
蘇星冉站在人群邊緣的位置看著蘇妤晚退回原處的背影，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搭在蘇柚念的手腕上，
把那道觸碰保持在一段輕而穩定的力度範圍內，
然後把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蘇柚念順著那道力道往她身邊靠了半步，
沒有問原因，也沒有出聲。
防空洞的燈管在第三次閃爍之後恢復了穩定，
光線依然保持著之前的亮度，
均勻地鋪滿了整個空間。
門外蟲族的撞擊聲從剛才的悶響變成了更密集的節奏，
不再是間隔均勻的單次撞擊，
而像是從不同位置同時傳來的，
交疊在一起形成了持續不斷的震動。
蘇星冉偏頭看了一眼門板的方向，
那扇金屬門板的表面依然平整光滑，
沒有任何凹陷或變形的跡象，
但那些撞擊聲的頻率和密度正在穩步上升，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門外的走廊里不斷匯聚，
等著門鎖失效的那一刻一齊湧入。
她把視線從門板上收回來，
低頭看了一眼蘇柚念手邊那瓶剛剛擰開的果汁，
瓶口邊緣還凝著一小滴還沒來得及滑落的水珠，
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