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人擠在電梯轎廂里，
有人按了頂樓的按鍵之後，
手指就停在那裡沒有移開。
電梯上行的時候轎廂里沒有人說話，
只有通風口持續送出的氣流聲，
和幾道被壓得很輕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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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頭看著自己腳尖的方向，
有人偏頭看了一眼電梯壁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
還有人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鼻樑邊緣，
但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電梯門在頂樓打開，
走廊里的暖光湧進來鋪在轎廂地面上，
那些之前還在猶豫的步子，
在第一縷氣味順著走廊方向飄過來的瞬間，
同時朝前邁了一致的幅度，
有人先跨出去了，
後面的人跟著邁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門還開著一條縫，
暖光從門縫裡持續透出來，
火鍋湯底的辛辣和油脂在高溫下充分釋放出的香氣，
沿著走廊緩慢擴散著，
像一條正在延展的直線鋪過整條通道。
第一個走到門口的人沒有敲門，
他在門縫處停了一下，
偏頭朝裡面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在原地頓住了，
後面的人擠上來，
又頓住了，
十個人在門口排成了一道鬆散的弧形，
像被同一道看不見的阻力攔在了門檻外側。
有人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
「這味道，聞著不對勁。」
旁邊的人跟著點了點頭，
視線越過門縫落在那張擺滿食材的桌子上。
又有人低聲補了一句：
「我從來沒聞過這麼幹淨的肉味，
沒有輻射的酸臭味，
就是單純的……香。」
他的尾音收得比之前輕了一些。
許美放下筷子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門口，
然後低頭嘆了口氣，
站起來朝門口走了過去。
她在門口停住，
偏頭看著那排人，
一個一個地從左看到右：
「你們聞著味兒上來的？」
沒有人回答，
但也沒有人後退，
有人把視線移開了，
有人微微動了一下肩膀，
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但那排人整體保持著弧形沒有散開。
蘇柚念從桌邊站起來走到許美旁邊，
她的視線從門口那些哨兵臉上掃過去，
然後定格在靠左第二個人的臉上，
那是她帶來的哨兵，
他正站在隊伍中間偏左的位置，
沒有說話，
但視線已經越過她的肩頭落到了客廳里的餐桌上。
蘇柚念抬手扇了他一耳光，
力道不重，
但在安靜的走廊里響聲很清晰。
那哨兵的頭偏了一下又轉回來，
他愣了一瞬，膝蓋一彎跪下來，
聲音不高但清晰：
「對不起。」
旁邊幾個人跟著他的動作也陸續彎下了膝蓋，
動作有些慢，
但也都在空地上依次伏低了身形，
排列出一種有些生疏的道歉姿態。
蘇星冉站在客廳里偏頭看了一眼門口那些跪著的人，
她的精神絲從凌霄藤末梢無聲地探了出去，
沿著走廊的空氣路徑依次滑入那十個人的識海表層，
每道絲線都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來，
那些表層在她觸碰到的瞬間傳遞過來的內容一致，
沒有惡意，只
有尚未完全消散的困惑和一絲正在消退的緊張。
她把精神絲收回來，
朝門口的方向彎了一下嘴角：
「不知者無罪，下回注意約束哨兵就好。」
許美站在門邊偏頭看了她一眼，
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排在門口的哨兵，
又抬頭看了一眼蘇星冉站在暖光里的側影，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大衛站在窗邊的位置，
他的視線從蘇星冉臉上移到門口那排跪著的人身上，
然後落回桌面那鍋正在翻滾的湯底上。
他的手指在終端邊緣停了一下，
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
蘇星冉的視線順著門口那排人的方向重新滑了一圈：
「都進來吧，人多熱鬧。」
那十個人進門，
腳步比之前輕了一些，
有人進門之後在玄關處遲疑了一下才繼續往裡走，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踩著地毯的鞋尖沒有抬頭，
還有人走到餐桌附近的時候腳步自動放慢了，
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攔住了速度。
餐桌比他們預想的大，
正好能容納所有人圍坐下來，
每個座位前面都放著一隻小型的鴛鴦鍋，
紅湯和白湯在各自的半圓里翻滾著，
表面浮著細密的油泡，
邊緣的配菜架擺著各種食材，
擺盤整齊分類清楚。
蘇星冉在桌邊坐下來，
先伸手用公筷夾起一片薄肉片放進紅湯鍋里，
用筷子尖按住邊緣輕輕劃了幾圈，
肉片邊緣從紅色變成灰白色之後，
她夾起來在面前的料碟里蘸了一下，
然後送進嘴裡。
她嚼完咽下去之後，
看了一眼周圍還在猶豫的人：
「紅鍋辣，白鍋不辣，自己選。」
許美在旁邊聽完之後，
也伸手夾了一片肉放進了白湯鍋里，
肉片落下去的時候濺起了一點湯汁，
她偏頭避開了那道濺起的弧線，
筷子在鍋里劃了幾下，
夾起來的時候肉片還帶著湯底的顏色，
她低頭咬了一口。
嚼完之後她抬頭看了蘇星冉一眼，
然後低頭又夾了一片，
這次比剛才穩當了許多。
蘇柚念已經從另一側夾了一片肉涮熟了，
她嚼完之後沒有說話，
但筷子已經伸向了第二片。
大衛還在低頭研究鍋里那塊已經煮了半天的肉片，
他把它夾起來在料碟里蘸了一下，
咬了一口之後停住了，
然後嚼完咽下去，
又夾了一片，
這次放進了紅湯鍋里。
安心在這時候出現在了門口，
她穿著酒店前台的深灰色制服，
衣領邊緣整齊，
手裡抱著一隻淺色的果籃，
籃子邊緣綴著幾顆細小的水珠，
像剛從冷藏櫃裡取出來。
她站在門框邊，
視線越過那些正在低頭吃火鍋的人落在蘇星冉身上：
「朋友從偏遠星帶回來的荔枝，
知道你喜歡，就送些過來。」
蘇星冉偏頭看了她一眼，
隔著火鍋湯底升起的白色熱氣，
她的視線在果籃邊緣凝著的水珠上停了一瞬，
然後抬起來看著安心：
「留下一塊吃吧。」
安心在門口站了一拍，
然後點了點頭，
朝桌邊空著的那個位置走了過去。
她坐下來手指還搭在果籃提手邊緣，
旁邊的人幫她挪開了一套餐具，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隻小火鍋里正在翻滾的湯麵，
伸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菜葉放進鍋里，
葉片在湯麵上浮了一下然後沉了下去。
蘇星冉伸手把那盤肉片往她面前的方向推了推，
安心低頭看了一眼那盤肉，
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蘇星冉，
然後夾了一片放進鍋里。
窗外遠處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夜色中的建築輪廓從模糊的灰色塊，
變成了排布整齊的暖色光點。
蘇星冉在放下筷子的間隙偏頭看了一眼光腦屏幕，
通知欄里沒有新消息，
沈美那邊的聊天記錄仍然停留在幾個小時前，
那條她發出去的消息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底部，
沒有收到新消息的提示。
她把光腦屏幕按滅了放回桌面上，
拿起筷子重新往鍋里放了幾片肉。
帘子外面的風沿著窗縫滲進來，
輕輕掀了一下她肩頭的碎發。
火鍋湯底還在持續翻滾著，
湯麵上的油泡依次裂開又形成新的油泡，
在暖色的燈光下發出均勻的咕嘟聲，
從桌邊傳來，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安靜下去。
桌面上的人陸續放下筷子，
有人靠進椅背里呼出一口氣，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已經空了的小鍋發了一會兒呆，
有人站起來幫旁邊的人收拾碗碟。
蘇星冉在桌邊多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遠處城市邊緣那排暖色的光點還在亮著，
和窗玻璃上倒映出的房間內景疊在一起，
形成了雙層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