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綏伸手攔住蘇星冉去路的同時，
周圍那些黃藍色作戰服的哨兵無聲地收攏了站位，
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間距，
像一張正在緩慢合攏的網，
邊緣還沒有收緊但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九里香氣，
正從蘇星冉站立的位置向四周緩慢擴散著，
第一個靠近她的哨兵在吸入氣息的瞬間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旁邊的同伴也察覺到了，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
那種緊繃了很長時間的神經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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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鬆弛下來的感覺從瞳孔深處透出來，
又被迅速壓了回去。
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星冉身上多了幾分熱度，
又帶著明顯的嫉妒掃向她身後那五道黑色的身影，
那眼神像是在無聲地說，憑什麼便宜了黑塔那些瘋狗。
江赫站在她側前方，把光腦伸了過來，屏幕亮著，
添加好友的界面已經打開了，
他的指尖懸在確認鍵上方等著她掃碼。
「既然嚮導大會的行程還在安排中，」
他說，「加個聯繫方式方便聯絡。」
蘇星冉低頭看著他光腦上那行空白的好友請求，
看了一眼自己光腦上穩定的信號標識，
然後點了通過，
對方頭像是一枚銀色星徽，下面用細體字寫著「江赫」兩個字。
江赫看到蘇星冉頭像的時候眼角抽動了一下，
那個抽象到看不出任何含義的圓形圖案，
像某種黑市加密標識被隨意截取成了頭像，
他偏頭看了南綏一眼，嘴角壓平了。
南綏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用口型說了四個字，先禮後兵。
他湊近江赫耳邊壓低聲音說：
「她既然通過了你的好友請求，說明態度至少不是完全拒絕，
只要在抵達嚮導大會之前把她爭取過來，
就比直接動手強，萬一壓不住黑塔那些人，
後續會很麻煩。」
蘇星冉收回光腦感覺到一道細密的精神絲，
從南綏的方向探了出來，
像一條極細的線碰到了她識海外圍的屏障，
然後被彈了回去，
力道很輕，像試探而非攻擊，
被彈回之後沒有再靠近第二次。
她裝作什麼都沒有察覺到，
繼續向前走去，
但凌霄藤的銀絲已經從她指尖無聲延伸了出去，
比平時更慢更細，像一層貼地面流動的薄霧，
滑向南綏和江赫識海的邊緣。
絲線末端觸到識海表層時，
她捕捉到了一些碎片化的波動，
江赫的識海邊緣有一層細密的網格結構，
像一層提前敷設好的過濾網，
南綏的識海表面更厚實綿密，
像一床被反覆壓實過的棉被，
表層之下藏著暗涌的輪廓。
她把絲線收了回來，
現在她的注意力放到了前方。
檢測機器人的通道入口處，
一隊灰色制服的巡邏哨兵已經攔在了那裡，
站成一道平直的線把整條通道都封住了，
領隊站在最前面，身形不高但站姿很穩，
覆面下方的視線正落在蘇星冉身後的方向。
順著那道視線看過去，
蒼朮的身影正從通道側面一根立柱後面退開，
蒼戾停住了腳步，
盯著蒼朮離開的方向看了兩拍，
然後收回視線落到那個領隊身上。
這個領隊他認識，厲墨梟，
剛才與蒼朮交談的正是此人，
蒼戾和柯星朔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柯星朔的視線在厲墨梟的肩章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瀾野從蘇星冉另一側走出來，
上前半步站在了厲墨梟正前方。
「你攔在這裡是什麼意思？」他問，語氣不重。
厲墨梟偏頭看著他，
目光從他銀白色長髮的末梢掃到他領口的扣子。
「接到舉報，」他說，
「高暴動值哨兵不得進入人口密集區，這是聯邦不成文規定。」
他笑了一下，
「瀾野上將，你應該不會忘了吧？
聽說你找到了嚮導，以為從此就安穩了。」
瀾野看著他，嘴角的線條沒有動。
「你身上的軍裝料子不怎麼樣，」他說，「
袖口的縫線都脫了，還以為是哪個不知名部門的新兵。」
語氣平得像在評價一件擺在貨架上沒有標價的東西。
厲墨梟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嘴角的弧線像被人從中間截斷了，
維持著一個不上不下的角度。
「你們黑塔的人果然沒有教養，」他說，
「活該被送到那種地方去自生自滅。」
柯星朔從側面上前了一步，
和瀾野並肩站在厲墨梟面前，
敖武也走了上來，
三個人身高都比他高，
站在他面前時投下的陰影，
正好把他整個人罩在了裡面。
柯星朔看著厲墨梟的眼睛，
聲音不高：「你最好這輩子別踏足黑塔半步。」
厲墨梟的視線在三個人之間快速來回移動了一趟，
嘴角的弧線徹底壓平了，但沒有後退，
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在地面邊緣的樁子，
既沒有放行也沒有讓路。
蘇星冉從三人身後走上前來，
裙擺邊緣從柯星朔的靴側輕輕擦過，
站到了通道正中央的位置。
「走，」她揚聲說，「我們回黑塔。」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通道里清清楚楚傳進了每個人耳中。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翻轉了一下，
凌霄藤的精神絲再次探了出去，
這次直接朝南綏和江赫的方向滑去，
絲線比之前更細更輕，像一層貼地面流動的薄影。
南綏和江赫臉上的從容在她說出那句話之後同時出現了裂縫，
兩人快步上前，江赫先開了口。
「軍方哨兵均為低暴動值，」他說，
「能絕對保障你的安全，
你不需要回黑塔那個危險的地方，
讓黑塔的哨兵回去繼續執行他們的前線任務就好。」
南綏在旁邊補充：
「我們調派了精銳部隊駐守中央塔台，
安全級別不是黑塔能比的，
防衛體系覆蓋了每一層通道的監測死角。」
柯星朔站在蘇星冉身側，看著江赫。
「這恐怕不是你們能決定的。」他說，
語氣平靜但尾音收得乾淨。
江赫的視線越過柯星朔的肩頭落在蘇星冉臉上，
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的耐心。
「你剛通過我的好友請求，」他說，
「說明你至少是願意溝通的，不是嗎？
接受軍方的保護對你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旁邊的哨兵們目光同時聚在了蘇星冉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審視，
也有一種她還沒有完全看懂的焦灼，
像飢餓的人看著一盤剛擺上桌的食物在等主人開口說請用。
南綏說：「你身後的黑塔哨兵即使暴動值暫時穩定，
但隨時可能失控，失控後你首當其衝，
軍方可以給你提供更好的環境，更安全的保障。」
蘇星冉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凌霄藤的銀絲已經從她指尖再次延伸出去，
沿著空氣的溫度差滑入了南綏識海的邊緣，
這次她停留的時間更長，
絲線末端輕輕觸到了那層厚實的表層之下的暗流區域。
那些暗流的輪廓在她的感知中逐漸清晰起來，
南綏識海表層之下的暗流並不是隨意涌動的，
它們有著明確的方向和節奏，
每一道都在以相同的方式和相同的態度朝向她，
帶著溫柔卻不容拒絕的意味，
像一隻手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收攏，
要將她納入一股不可抗拒的軌道中。
她在那片暗流邊緣停了一瞬，
然後絲線退了出來，收回到指尖。
「聯邦軍方說得好聽，
實際上不過是想把我當工具利用罷了，」
她在心裡想著，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厲墨梟仍然站在通道中央沒有讓開，
他的視線在蘇星冉的臉上停了一瞬，
那瞬間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在說出那個不成文規定，
並不是沒有看到她，
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故意沒有把她放入視線焦點，
現在他看清楚了。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但也沒有再說話，
空氣在通道里重新凝固住了，
只剩下通風口持續輸送的冷風，
從每個人的肩側無聲地流過去，
在衣料邊緣留下一道道斷續的涼意。
蘇星冉的鞋尖正對著通道出口的方向，
那截通往自由的路面就在幾步之外，
但幾步之隔此刻像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橫亘在她面前，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然後抬起視線落在通道盡頭那扇半開的閘門上，
光從門縫裡透進來，
在地面上鋪成一道細長的亮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