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六沒有回答。
書房裡,茶香還沒散,案上那張回報紙被裴玄壓在指下,紙角微微翹起。
季雲看了陳六一眼,也沒急著開口。
沈夜要去哪?
這個問題看著簡單,實則沒人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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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換成半個月前,答案根本不用想。那女人想去的地方只有首輔府,想要的也只有裴玄給她一個名分。
可現在,陳六跟了她三日,看見的全是另一副樣子。
她比價,贖當票,賣繡屏,立字據。走到糖糕攤前都能忍住不買,眼裡明明有光,腳步卻走得比誰都乾脆。
那不像一時賭氣。
那像一個人在一點一點給自己鋪後路。
裴玄看著陳六,唇邊竟有了點笑意。
季雲心裡一跳。
大人極少這樣笑。
不是愉悅,也不是發怒,更像是看見一隻本該困在籠里的雀兒,竟用嘴去啄籠門。
「攢盤纏。」裴玄把這四個字慢慢念了一遍,指節在案上輕敲,「她想跑?有意思。」
季雲垂著眼,「大人不攔?」
「為何要攔?」裴玄語氣淡得很,「一個冒充恩人的女人,若能自己滾出本官的視線,倒省得本官親自動手。」
這話合情合理。
沈夜在別院裡鬧了三年,裴玄煩了三年。她若當真肯走,對所有人都算好事。
可季雲跟了裴玄多年,聽得出這句話里還壓著別的東西。
果然,裴玄很快收了笑。
「只是她不該這麼走。」
季雲抬眼,「大人的意思是?」
裴玄拿起那張回報,又看了一遍。
沈夜這些日子的變化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一刀割斷了過去。
從前那個女人,為了見他一面,能在雨里跪半個時辰,能裝病鬧得滿院不得安寧。誰勸她離開,她便哭得像天要塌下來。
如今呢?
不爭寵,不告狀,不哭鬧。
甚至連銀子都開始自己掙。
一個人性情大變,可以說是受了刺激。可每一步都踩得穩,連管家、門房、暗衛的反應都像被她提前算過,這就不只是想通了。
裴玄指腹按在紙上「攢盤纏」三個字旁邊,聲音低了些。
「過去三年,她哭天搶地不肯走。如今突然安分,像換了個人。」
陳六低著頭,沒接話。
季雲卻明白了。
大人不是捨不得沈夜跑。
大人是不信她能跑得這麼幹淨。
「季雲。」裴玄道。
季雲立刻應聲,「屬下在。」
「別攔她。」
裴玄抬眸,眼底沉靜得沒有半點波瀾,「但別讓她知道不攔。她要攢錢,要踩路,要換花樣,都由著她。」
季雲心中微緊,「若她當真出逃?」
裴玄指尖一停。
書房裡靜了片刻。
他重新垂眸看向公文,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看她還有什麼花樣。」
季雲應下。
陳六也領命退了出去。
走到門外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心裡卻想起沈夜在錦繡閣按下手印的樣子。
那女人眼裡沒有一絲遲疑。
她是真的想走。
小院裡,沈夜也在看字據。
錦繡閣的字據被她壓在帳冊旁邊。每月十幅精品,保底二十兩。這個價錢看著誘人,可真正算下來,並不輕鬆。
一幅精品繡屏,若想穩穩過驗,少說也要兩三日。
十幅就是一整月。
她若白日從早繡到晚,按現在的手速勉強趕得上。可問題是,原主從前一個月才繡一幅,還常常嫌累。
現在忽然變成一個月十幅,管家會知道,陳六會知道,裴玄也會知道。
沈夜把帳冊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下兩個字。
進度。
翠珠在旁邊理絲線,見她又開始算,忍不住湊過來看。
「姨娘,您在算什麼?」
「算命。」
翠珠手一抖,線團差點滾到地上。
沈夜看了她一眼,改口道:「算工期。」
翠珠鬆了口氣,小聲嘀咕,「姨娘往後還是別說算命了,奴婢聽著心慌。」
沈夜沒理她。
她把十幅精品分成兩類。帕面、扇面耗時短,但價低;繡屏、擺件價高,耗神。若全做繡屏,身體先撐不住。若全做小件,錦繡閣未必滿意。
最合適的法子,是白天做給人看的進度,夜裡趕真正的工。
她又寫下一行。
白日刺繡兩個時辰。
其餘時間,散步。
翠珠看見「散步」兩個字,眼睛睜圓,「姨娘,您還要出門走啊?」
「嗯。」
「可您不是要趕繡活嗎?」
沈夜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一直坐著,手會廢,眼睛也會廢。身體壞了,銀子就斷了。」
翠珠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銀子現在在姨娘心裡,大概比大人都重要。
她想了想,又有些擔心,「可若旁人問起來呢?他們肯定要說您偷懶。」
「讓他們說。」沈夜把帳冊合上,「從明日起,我白日只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候,你就說我在院中散步,養身子。」
翠珠點頭,「那夜裡呢?」
「夜裡睡覺。」
沈夜說這話時,神色很平靜。
翠珠信了半息。
半息之後,她看見沈夜從柜子里翻出一包新蠟燭,默默塞進繡架旁邊的小匣子裡。
翠珠:「……」
姨娘這睡覺,怕是跟別人不太一樣。
沈夜沒解釋。
她拿起針,繼續繡手上的荷葉紋。
針尖穿過絹面,線被拉得平直。她的動作不急,卻每一針都落得准。腕骨微轉,針尖從下往上挑出,像細小的刃在布面上划過一條看不見的線。
翠珠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說:「姨娘,您現在繡得真快。」
沈夜手下一頓。
快。
這就是問題。
她將針收住,抬頭看向翠珠,「從前我繡一幅,要多久?」
翠珠認真回想,「若是帕子,三五日。若是繡屏,怎麼也得一個月。您常說傷眼睛,繡一會兒便歇著。」
沈夜心裡有數了。
她不能讓自己快得太明顯。
「以後白日你看著時辰。」沈夜道,「兩個時辰一到,就提醒我停。」
翠珠忙點頭,「奴婢記住了。」
「若有人問我為何不多繡,你便說我手腕疼,眼睛酸,繡不動。」
翠珠遲疑,「可錦繡閣那邊……」
沈夜看向窗外。
窗紙後面,花木的影子晃了一下。不是風,是有人換了站姿。
她收回視線,語氣淡淡。
「所以夜裡趕。」
翠珠聽得心裡發緊,卻又不敢勸。
她這幾日已經看明白了。
姨娘不是不怕累,只是比起累,她更怕窮。
入夜後,小院安靜下來。
明面上,沈夜已經吹了外屋的燈,只留內室一盞小燭。窗紙被她多糊了一層,影子淡了不少。
可只要有人蹲在屋頂,仍能從微透的光里看見屋中人的輪廓。
陳六就蹲在那裡。
他沒貼得太近,腳尖踩在瓦脊邊緣,身體隱在屋檐陰影里。這個距離,能看見屋內人影,也能聽見細微動靜。
沈夜坐在繡架前。
她白日只繡了兩個時辰,看起來確實像累了。可此刻燈下,她手腕穩得嚇人。
針線在她指間翻轉。
入布,挑線,壓針,收腕。
每一下都輕,卻連成了極順的一段節奏。
陳六本來只是例行盯梢,慢慢地,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早年在江湖上混過,見過快刀,也見過短刃近身。
真正懂刀的人,發力不在手臂,而在腕。
沈夜的針法太穩。
尤其是轉針時那一下小小的翻腕,若把細針換成薄刃,正好是割喉前避開骨節的角度。
陳六盯著窗紙上那道纖細剪影,呼吸不自覺放輕。
燭光搖了搖。
女子低頭落針,一針一線之間,手腕翻轉的節奏,竟暗合某種刀法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