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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璇宮舞廳

  夜幕低垂,秋雨淅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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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滬海城,法租界內華燈初上。

  這一場雨自傍晚落下,雖濕漉地籠罩著整座城,但此下的十里洋場依舊繁華。

  汽車喇叭聲、黃包車夫吆喝聲、遠處電車的鐺鐺聲混雜著,隔著雨霧忽近忽遠。

  街面的柏油路濕透發亮,車水馬龍間,兩旁的霓虹光影碎成一片斑斕流光。

  一輛黃包車冒雨穿過街口,急急停在金璇宮門前。

  「小姐,金璇宮到了。」

  位於街心的金璇宮大舞廳金碧輝煌,最是耀眼,鎏金招牌灼灼生輝。

  門前停滿鋥亮的轎車,一排等客的黃包車。

  穿西裝的紳士挽著美麗的女郎,金髮碧眼的洋人撐著長柄黑傘從雨里走過。

  衣香鬢影間,進出不絕。

  皆無不彰顯著,它是滬海城最大風月場所的地位,法租界裡頂頂有名的銷金窟。

  黃包車還尚未停穩,車上的女人便已經坐直了身子。

  傅其楨將攥在手中的兩枚銀角,遞給車夫。

  「多謝。」

  她趕得急,話音未落,人已經提著手袋和雨傘下了車。

  低跟皮鞋踩上地面,積雨便濺濕了鞋面,連素藍旗袍下擺也洇開幾點水痕。

  她甚至來不及及撐開手中的傘,只將手袋護在身前,迎著雨快步往金璇宮跑。

  雨水微微將她發頂打濕,烏黑中發發尾燙了淺淺的卷,鬆散地披在肩後。

  臉上未施脂粉,雨幕中膚色越發冷白清透,眉眼清雋,鼻樑挺直,是那種冷意的長相。

  偏偏眼下生著一顆淚痣,在那份疏冷里,卻添了一點欲說還休的風情。

  但還是與金璇宮那珠光寶氣,香鬢艷服,素淨得格格不入。

  門口的侍者認得她,見她匆匆而來,微微欠身。

  「梅荔小姐。」

  傅其楨腳步未停,淡淡點了個頭,待她邁入,迎面的便是另一個世界。

  薩克斯的聲音悠長纏綿,鋼琴與鼓點交錯,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舞池上空。

  男人們擁著女人旋轉在燈影里,裙擺翻飛,酒杯碰撞,笑聲與樂聲混作一團。

  第一場舞開始了。

  傅其楨心裡一沉,沒敢再耽擱,從側廊快步繞過舞池,直奔後台。

  頓時,一股脂粉,香水與髮油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與前面舞廳的富麗堂皇不同,金璇宮的後台此時已亂成一鍋沸水。

  「我的耳墜呢?!剛才還在的!」

  「阿琴,幫我把那雙銀色高跟鞋拿來!」

  「快些快些,下一曲就輪到你們了!」

  女人們的嬌嗔催促此起彼伏。

  一排排妝鏡前燈火通明,舞女歌女們穿著各色旗袍洋裝,有的對鏡描眉,有的咬著髮夾匆匆盤發。

  打雜的小大姐們抱著衣裳鞋襪在人群里來回穿梭,忙得腳不沾地。

  傅其楨剛穿過一擋帘子,便聽見一道急得快哭出來的聲音。

  「荔荔姐!」

  最前頭,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正伸長脖子往外張望。

  阿秀臉上滿是焦急,是金璇宮舞廳後台給她們這些舞女打雜跑腿的,俗稱小大姐。

  看見傅其楨的一瞬,阿秀鬆了口氣。

  「荔荔姐,你可算來了!」

  她三兩步迎了上來,一把接過傅其楨手裡的雨傘和手袋。

  「周大班都來催三遍了,再不見你,我都要跑醫院找你去了。」

  傅其楨眉心微蹙,她知道,自己遲到,阿秀少不得要被周大班遷怒。

  「他為難你了?」

  「那倒沒有。」

  阿秀撇撇嘴,又小聲補了一句。

  「就是那張嘴,比唱戲的鑼還響。」

  傅其楨忍不住彎了唇,阿秀忙不迭從旁邊衣架上取下一件顏色極艷的絳紅絲絨旗袍,往她懷裡塞。

  傅其楨低頭看了一眼,接過旗袍。

  「怎麼換了這件?」

  「周大班親自挑的。」

  阿秀湊了過來,神神秘秘的。

  「聽說今晚要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滬海軍政商界有頭有臉的人都要來給他接風。周大班從下午就跟打了雞血似的,把衣裳挨個挑了個遍。」

  說著,她忍不住撲哧笑出聲打趣。

  「我瞧他那架勢,恨不能自己也換身旗袍上場。」

  傅其楨輕輕搖了搖頭,被阿秀逗得眼底終於有了些笑意。

  「你這張嘴,小心被他聽到。」

  後台有專門的更衣隔間,木板隔出來的小空間,勉強容得下一個人。

  她一邊往更衣隔間走,一邊低聲,還是解釋了下遲到的緣故。

  「今天醫院臨時出了些事,耽擱久了,讓你替我挨催了。」

  「這有什麼。」

  阿秀替她推開門,又將披肩給她帶了進去。

  「梅太太又不好了?」

  傅其楨解脖間盤扣的手頓了一下。

  「嗯,又咳血了。」

  阿秀臉上的笑頓時沒了,只倒吸一口涼氣。

  傅其楨卻沒再說什麼,帘子落下。

  約莫一刻鐘後。

  絳紅絲絨旗袍領口嚴整,盤扣精緻,貼著玲瓏的身段,勾勒出腰身。

  開衩到大腿,走動時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截瑩白小腿。

  後台里側的妝鏡前,傅其楨抬起了臉。

  烏黑的長髮重新打理過,鬢邊燙出流暢細密的水紋波浪,發尾松卷至肩後。

  她別上一枚鑲碎鑽的銀色發卡斜在耳側。

  燈下一晃,細碎的光,便映入她微微挑起的眉眼之間。

  傅其楨低著眼,素手執著一管口紅,鮮紅一點點塗抹著清淡的唇。

  再抬眼時,鏡中的女人已不再是剛才冒雨從醫院趕來的傅其楨。

  她冷白的肌膚被胭脂襯出薄緋,那雙本就生得極好含情的眼眸,經眼線輕輕一勾,再加上眼下那顆淚痣,便添了一絲明艷勾人的意味。

  只是眼底依舊是靜的,近在咫尺,又拒人千里。

  阿秀站在她身後看得出了神,明明看過不知多少次,她還是覺得奇怪。

  剛才那個素藍旗袍,渾身藥氣的素淨女人,與鏡中這個艷光逼人的梅荔,是同一個人?

  金璇宮從不缺美人。

  嬌的,媚的,艷的,會哄男人開心的,應有盡有。

  可再找不出第二個梅荔,媚裡帶清,艷里透冷。

  越是疏離,便越叫男人想要靠近,想要征服。

  「哎喲,我的梅荔大小姐!」

  忽地,一道略尖細的男人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您可總算捨得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