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正殿偏席時,陸忱與陸綏的政務閒談仍未停歇。
虞眠於陸忱身側落座,纖指輕抬,執起案上茶盞淺啜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清苦滋味漫過舌尖。
她微蹙蛾眉,旋即輕輕將茶盞歸置案幾。
陸忱側首看她,目光落在她微滯眉眼。
「怎麼了?」
「沒什麼。」
虞眠搖了搖頭,面上無波,藏在廣袖之下的指尖卻悄悄絞著那串碧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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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方才那個女子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此處不是輕言私語的場合。
陸忱將她眼底怔忪盡數納入眼底,卻並未開口追問。
他將膝上的手微微挪移,穩穩停在距她咫尺之處,不曾相觸。
虞眠垂眸瞥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心頭微動。
她悄悄探出纖細小指,輕輕蹭了上去。
陸忱未躲未避,亦未順勢收攏握緊,只是穩穩停駐,任由她這般淺淡相依。
袖底一寸微涼相觸,溫熱悄然蔓延。
虞眠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悶,緩緩散去大半,落得幾分安穩。
陸綏餘光掠見她細微情態,笑了一下。
「逛完了?」
「嗯。」虞眠輕輕頷首。
「東宮景致規整肅穆,不比長公主府靈動鮮活,想來是悶得慌。」
「不會。」虞眠搖了搖頭,「東宮景致清雅,挺好的。」
陸綏未再說什麼。
他轉頭望向陸忱,「你遞上來的軍餉摺子,我已然看過,其中諸多事宜尚需商榷,不能草率定論。」
陸忱微微頷首。
「我明日整理一份細冊。」
「不必等明日。」陸綏抬手輕擺,「今夜便草擬完備,我令內侍入夜前去取件。」
陸忱淡淡睨他。
「皇兄何必如此急切?」
「非是我急。」陸綏瞥了一眼虞眠,唇角笑意漸深,「是你心性慢了。從前你處置朝堂要務,雷厲風行,從無這般拖沓模樣。」
陸忱不說話了。
身側的虞眠全然不懂二人言語間的機鋒,心思早已飄回方才僻靜跨院的偶遇。
青衫侍女那般倉皇無助的模樣,究竟是犯下了何等過錯,才會驚懼至此?
就在這時,殿外忽起急促履聲。
一名內侍快步入內,躬身附在太子耳畔低語數句。
陸綏面上笑意不曾改易分毫,聽罷微微頷首,緩緩起身。
「孤有要務需處置,今日敘談便到此為止。」
言罷轉身離去。
步履從容不迫,可虞眠分明瞧得清楚,那層覆在眼底的笑意,已然斂盡。
陸忱靜靜望著兄長遠去的背影,一言不發。
虞眠語聲淺淺,帶著幾分遲疑:「太子殿下這是怎麼了?」
陸忱收回視線,起身牽起她的手。
「不知,我們回家吧。」
虞眠螓首輕點,「好。」
她隨之一同起身,掌心依舊攥著那串溫潤碧玉珠。
她垂眸看了一眼,忽而又想起方才。
那名青衫侍女倉皇抬眸的剎那,目光猝然落在此珠上,原本只是惶怯的眼底,瞬間多了些什麼。
這串太子親贈的碧玉珠,難不成有問題?
秋風穿廊,桂香不絕。
二人次第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
陸忱側眸看她一眼,低聲問:「方才遊園,可還舒心?」
「嗯。」虞眠任由他牽著,終是忍不住軟聲開口,「陸忱,方才閒逛,我撞見一名奇怪的宮女。」
陸忱語調平澹,「何處奇怪?」
虞眠細眉微蹙,眼底盛著困惑。
「她容貌妍麗,膚色瑩白勝雪,只是神色惶惶。瞧見我,也未曾行禮。」
「最奇怪的是,她望見我手中這串碧玉珠時,好似有些....委屈?」
「青鸞說,那侍女許是她差事疏漏,懼怕責罰。」
她頓了頓,輕聲揣測,「方才太子殿下走得那般急,莫不是那女子真闖下了塌天大禍?」
陸忱指腹緩緩摩挲她的手背。
「並非差事出錯。」
「你見到的,應是祝窈。她非尋常宮人,是皇兄的人。」
虞眠愣了一下。
「太子的人?那她為何怕成那樣?」
陸忱淡淡道:「其中糾葛,一言難盡。」
虞眠有些懂了。
心頭忽翻舊影。
昔日陸忱也曾將她囿於一方院落,那時候,她日日困於清寂樓台,心底唯一念想,便是逃離。
後來一心求脫的執念,被他日復一日的溫存掩去,幾乎埋入塵底。
可方才一見祝窈奔避的模樣,那些塵封的惶惑,盡數涌回心間。
須臾,她軟聲輕問:「她....是不是想逃?」
陸忱不曾應聲,只五指緩緩收束,將她的手攥得更緊。
虞眠見他不答,便不再追問。
二人緩步穿過廊下桂影,行得數步,虞眠忽又輕聲喚他。
「陸忱。」
「嗯。」
「從前,我也一心想逃。」
陸忱腳步倏然一滯,停在滿地零落的桂子間。
「你將我囚在王府那陣,」虞眠低著頭,「我日日都在盤算,該如何脫身。」
陸忱立在秋風裡,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握著她手的力道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後來你不逃了。」
虞眠抬起眼來看他。
「我以為你認了。」
虞眠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搖頭。
「我沒認。」她小聲道,「我是....慢慢發覺,你不似我以為的那般。」
長風拂動二人衣袂,獵獵輕揚。
虞眠眼睫低垂,復又開口:「方才那女子看我的眼神,就像昔日,我望著你的時候。」
「那時我看不懂你的心意,只覺身陷樊籠,苦楚難捱,一心只想遠走高飛。」
「她方才倉皇奔避的模樣,應是不願被拘在此地的。故而....我盼她能夠脫身,得一份自在。」
周遭一時寂然。
陸忱凝著她,久久未曾言語。
他原以為舊日困住她的那些陰影,早已消散無蹤。
卻原來,她一直記得。
虞眠不懂他沉默底下翻湧的心緒,只依著本能,輕輕攥了攥他的手指,溫軟依舊。
二人出了宮門。
馬車靜候在玉階之下,陸忱伸手虛扶她登車,隨後自身亦掀簾而入。
車簾緩緩垂落,隔絕了秋光。
虞眠將那串碧玉珠擱在膝頭,又看了一會兒。
珠子在暗處泛著幽碧微光。
陸忱見狀,將串珠取走,擱至車廂一側,而後反手穩穩握住她的手。
「莫再思忖此事。」
虞眠輕輕倚上他肩頭,悶悶應了一聲:「嗯。」
馬車轆轆碾過長街。
車行一程,陸忱垂首看向身側的人。
虞眠閉著眼,眉峰卻淺淺蹙著。
他抬手,以指腹輕輕熨開她眉間那道淺蹙。
指腹在她眉心稍作停留,又緩緩下滑,輕輕蹭過她小巧的鼻尖。
虞眠緩緩睜眼,「怎麼了?」
「莫要蹙著眉。」
虞眠微怔。
「我沒有。」
「你有。」陸忱語聲低沉,「自東宮正殿出來,你已經蹙了三回。」
「這串碧玉珠,明日我便遣人送回東宮。」
虞眠唇珠微嘟,小聲抗辯,「不許,這是送我的。」
陸忱望著她,終是敗下陣來。
片刻,他低聲道:「眠眠。」
「嗯。」
「回府,我給你煮麵。」
虞眠愣住,眸中漾開訝異:「你來煮?」
「嗯。」
「你會麼?」
「不會,但你可以教我。」
虞眠杏眸微亮,眉眼彎彎。
「好。」
她重新靠回他肩頭,合上雙眼。
這一回,東宮的人與秘事,不再盤旋心頭。
她自顧自想著,陸忱煮麵會是何等模樣。
許是錯把鹽當作糖,一鍋麵最後煮得糊成一坨。
這般念頭在心底打轉,唇角便一直淺淺揚著,斂都斂不住。
馬車仍在轆轆前行。
陸忱垂眸,望著她唇邊那抹淺淺笑意,默然不語。
他微微收臂,將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帶,讓她靠得更安穩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