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方過,長公主府門前來了一乘不甚起眼的馬車。
車帷青灰,連檐角的銅鈴都裹了布,晃起來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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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簾掀開,下來兩個身著石青色圓領袍的內侍,一高一矮。
二人面上帶著恭謹溫和的笑,手中捧著幾匹綢緞和兩個雕花食盒。
門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通報進去。
不多時,陸楹從內院款步而出。
未著盛裝,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不見珠翠,卻端雅從容。
她朝內侍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縷疏淡禮數。
「兩位公公辛苦。父皇厚賜,本宮愧領,惶恐之至。」
兩名內侍齊齊躬身行禮。
高個兒內侍直起身來,面上笑意溫煦。
「陛下念及殿下近日操勞,特賜些小物與您案頭清供。」
他頓了頓,話鋒轉得輕巧,「此外,宮中御苑新移了一批花木,有南邊的梅,北地的松,還有些稀罕植株。」
「陛下瞧著歡喜,便又惦記起長公主府這園子來。特命我二人過來瞧瞧園中花木景致,看有無可補植更換之處。」
陸楹聞言,只當是父皇尋常體恤,唇角含笑,溫聲應下。
她側首吩咐一旁候著的管事:「李叔,帶兩位公公四處走走,好生照應。」
兩名內侍齊聲道謝,便隨著管家穿過垂花門,往內院深處去了。
一路上,閒庭信步,不時指點著園中景致。
管家一一應著,在旁邊陪著走,話不多,卻也不冷場。
行至內院深處,那高個兒內侍忽然放慢了步子。
目光越過一道月洞門,落在門後那座院落上。
——靜闌軒。
他略略駐足,狀似隨意笑道:「這處院落倒是清幽,不知裡頭種的什麼花木?瞧著比外頭精細許多。」
管家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笑道:「公公好眼力,那是長公主一位遠房表妹暫居的院子。」
「裡頭種了幾叢湘妃竹,另有兩棵老桂,眼下桂子將將開了些許,瞧著是素淡了些。」
內侍聽罷,便邁過月洞門,抬步進了院。
行了兩步,似是被湘妃竹引住了目光,便徐徐駐足。
矮個子內侍跟在身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拂過廊下。
廊下坐著一女子。
青磚地上鋪著一角裙裾,素淡料子被夕光染了一層暖色。
她不曾抬眼,也不曾往院門這邊望過,只安安靜靜坐在那裡,盯著一個油紙包發呆。
兩人未曾多留,目光收了回來,隨著管家將府中其餘園囿草草檢視了一遍,便告辭離去。
一路上了宮車,車簾落下,車軲轆碾過石板,匆匆往宮城方向去了。
暮色漸漸沉下來。
長公主府後門斜掩,巷徑窄窄,兩壁牆根下苔痕茸茸,潮潤而幽。
一隻花貓蜷在牆角石墩上,懶懶舔著前爪。
巷口忽起喧聲,幾個稚子追著一隻玳瑁貓跑。
那貓矯捷,倏爾躥上牆頭,須臾又躍下,尾巴高高翹著,惹得笑鬧一團。
虞眠坐在青石門檻上,手裡攥著那紙包,指腹抵著麻線結扣,不曾鬆開。
她望著巷口那些孩子追著貓兒跑,望了許久。
久到笑鬧聲被風拾走,那隻玳瑁貓也跳上瓦脊,不見了蹤影。
風自巷子那頭灌來,挾著黃昏炊煙的氣息,混著鄰牆油鍋翻騰的油香,軟軟纏作一處。
虞眠螓首低垂,目光落在紙包上。
結扣系得緊,她輕輕撥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將麻線解開。
紙角窸窣散開,裡頭臥著幾塊糖,淡青透亮,裹著薄薄一層油紙,玲瓏挨著。
一縷甜涼慢騰騰浮上來,貼著鼻尖往裡鑽。
指尖微微一滯。
紙包里臥著的,是南潯舊夏常嘗的薄荷粽子糖。
那時節,祖父每自外診歸,褡褳里總要揣上這樣一包。
她慣常坐在小院門檻上候著,遠遠聞得履聲漸近,便揚起臉喚一聲「祖父」。
祖父便笑吟吟地探入袖中,捻出那方油紙包,遞至她掌心。
口中似乎絮絮說了句什麼,可那話早已記不真切了。
唯有他指腹間沾著的藥草清氣,與糖的沁甜融在一處,溫溫覆上來。
虞眠拈起一顆,剝開油紙,送入口中。
糖塊觸及舌尖的一瞬,涼津津的,隨即甜意融融漾滿齒頰。
那甜極淡,卻惹得眼眶微微發澀。
虞眠不曾哭,只是含著那顆糖,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暮色自巷口緩緩漫進來,天邊那幾片雲先染了橘紅,又漸漸褪成菸灰,最後連影子也融進蒼茫里。
糖化盡了,只餘一絲清甜尾韻,細細貼著上顎,不肯散去。
虞眠抿了抿唇,將餘下的幾顆糖重新裹進油紙里,麻繩繞回原處,打了兩個齊整的結。
紙包復又攥入掌心,稜角貼著指腹,帶著一點微溫。
不知是手心焐出來的,還是那糖自藏的一縷暖意。
她未曾起身回院,只坐在門檻上,將手心裡的紙包攥得穩穩的。
晉王府,東院。
暮色亦落進了這方院落。
花架上新移栽的秋海棠,枝葉尚嫩,油亮亮的綠意間已綴了細密花苞。
陸忱躺在搖椅上,闔著眼,眉眼間是慣常的漫不經心,指尖徐徐叩著扶手。
手邊擱著那本《追妻策》,紙頁被暮風掀起一角,露出扉頁上蠅頭小楷,隱約可辨一行。
——欲擒故縱,先疏後近,不可步步緊逼。
元寶蹲在搖椅旁的石几上,兩隻前爪抱著一根大魚乾,埋頭啃得專注。
胳膊上禿了一小塊皮,瞧著有些滑稽。
墨鴉自院外無聲步入,在花架前三步處站定,拱手一揖。
「殿下,陛下的人去了長公主府。」
陸忱指尖一頓,隨即又續上,仍未睜眼。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見到了?」
「是。」墨鴉垂首,「人在靜闌軒廊下坐著,兩個內侍只在院門處略作駐足,並未相擾。」
陸忱未接話。
秋海棠新葉被風拂動,簌簌輕響。
「她吃了幾顆?」
墨鴉頓了頓,「一顆。」
搖椅倏然停了。
餘暉落在搖椅扶手上,那截修長手指,方才還輕叩如點水,此刻卻靜靜擱著,不再動了。
陸忱緩緩睜開眼,喉結微微滾動。
「知道了。」
須臾,他伸出手,修指搭在元寶圓滾滾的身子上,輕輕推了推。
元寶紋絲不動,耳朵抖了抖,繼續低頭啃魚乾。
墨鴉識趣退下,很快便消失在院門外的暮影中。
院內重歸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元寶已將那條魚乾啃得只剩一截尾巴尖兒,正舔著爪子上的碎屑,一臉饜足。
陸忱目光落在它耳畔的傷口,微微一停。
「少吃些。吃得太圓,如何隨我去見她?」
元寶充耳不聞,舔完爪子,又湊過去嗅了嗅案几上殘落的魚乾碎渣,舌尖一卷,舔了個乾淨。
陸忱便不再說話。
他重新闔上眼,搖椅又緩緩晃起來。
元寶嚼完最後一口,心滿意足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隨即輕輕一躍,落進陸忱懷中,尋了個妥帖位置,呼呼睡了過去。
花架上,秋海棠在暮風裡搖曳,細小花苞攢著勁兒,等著哪一天忽然就開了。
郡主府,後院。
暮煙初合,廊下燈尚未上,昏暝浸在舊墨里。
林棲禾斜倚著美人靠,病骨稍蘇,面上猶帶幾分蒼白。
她手中握一柄紈扇,半晌未動。
那日城西別院外,一道劍光破空而來,刺上心口。
只差分毫,便要她做了泉下新魂。
顯文帝雷霆震怒,海捕文書遍傳帝京,可那刺客卻至今蹤跡杳然。
她曾疑心是孟卓,可他向來知進退,不至於行此拙計。
若是彩月那邊......晉王府至今不該半點風聲也無。
思量未定,牧鶴自簾外閃入,俯身附耳說了幾句。
林棲禾睫羽倏然一抬,眸底映出最後一縷殘照。
「可看得真切?」
「確然。那兩位內侍,腰間魚符是御前的款。只是去送尋常賞賜,卻久久不曾出府。」
林棲禾默然良久。
孟卓那邊屢屢失手,遲遲不能除去虞眠。
加之陸蔓那般興風作浪,如今更是草木皆兵。
片刻,她忽地低低一笑,隨手將紈扇擲於榻邊。
「也罷,明日便入宮去。」
「有些話,總不好教陛下先從旁人口中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