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偶爾一兩聲貓叫,自窗外漏進來,便又歸於寂然。
虞眠不在的時日,連元寶都不肯向東院去。
它臥在廊下,只管拿尾巴懶懶掃著青磚縫裡的薄苔。
茶已換了三巡,案上攤著的摺子仍翻在扉頁,一字未批。
陸忱目光落在案頭那樽釣魚翁上。
垂竿上絲線如發,末端懸著一尾小魚。
漁翁眉目含笑,作勢收竿,可那一竿收了許久,魚終究還在那兒懸著。
原是咬過鉤的,奈何收竿太急,魚兒滑脫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忱盯著那尾懸魚,眼睫低垂,眸色暗了下去。
少頃,他才將目光移開,重新提筆蘸墨。
可筆尖甫一觸紙,又懸住了。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扣門聲。
「進。」
墨鴉推門而入,步子輕快。
「殿下,蘄州知府張守成進京述職,此刻正在府門外候見。他說,那樁案子,已有了眉目。」
陸忱抬眸,「宣。」
不多時,張守成便立在了階下。
他正了正衣冠,才抱著一隻紫檀大匣,躬身趨步入內。
下跪行禮時,已是滿頭大汗。
「下官張守成,叩見晉王殿下。」
陸忱面色疏淡。
「起罷。」
張守成這才撐著膝蓋站起來。
他忙將那隻紫檀匣子捧到案前,小心翼翼放在案角空處,便後退一步,又躬下身去。
「王爺,此非下官薄禮。」
「乃是當初煙雨樓一眾脫籍的女子,合力繡成。托下官轉呈,交予那位姑娘。」
「下官謹記王爺吩咐,戴罪善後。已為她們立了戶籍、擇了田畝。她們心中知曉,那一夜是因姑娘而起,方得這一線生機。此物聊表寸心,不敢稱報恩。」
陸忱這才將目光移向那匣子。
他並未開匣細看,目光只一掠而過。
「嗯。」
張守成袖中手指搓了搓,似有未盡之言卡在喉間,不上不下吊著。
他踟躕片刻,復又開口,「下官....尚有一事要稟。」
陸忱往椅背靠了靠,未曾應聲。
張守成似怕陸忱不耐煩,語速不自覺快了幾分。
「若不是殿下當初那一番敲打,下官早爛在蘄州的泥里了。這回進了京,才敢登門來見殿下。」
「那伙匪徒已盡數拿獲,順著線索追查下去,尋見了殿下身旁那位姑娘的車夫......」
陸忱的目光終於自釣魚翁身上移開,緩緩轉向他。
張守成後背倏地一緊。
他忽覺這書房較方才進來時更冷了些。
明明窗外日光熾熱,可那股子涼意自腳底往上竄,直竄到後頸。
陸忱隔了一息,才道:「繼續說。」
張守成忙不迭道,「那車夫....被留在寨子裡充作僕役。只是尚未尋得那婢女,賊匪供稱,那婢女逃脫了,之後便再無蹤跡。」
「此番,下官已將車夫一併帶進了京。」
陸忱道:「車夫可曾說過什麼?」
「不曾。只說半道上遇了匪,便與姑娘走散了。下官不敢多問,只以好茶飯養著,不敢慢待。」
陸忱不言語了。
他擱在案上的指尖微微一頓。
小翠早回了帝京。
若她奉命棄了虞眠,回京應是死路一條,可魏家居然未曾滅口,如今又認回了虞眠,倒是撲朔迷離。
可自那日她誘虞眠去見魏時澤,此人便如泥牛入海,再無蹤跡。
無渡翻遍了城中耳目,連一縷影子都沒撈著。
陸忱指腹在案沿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釣魚翁的垂絲在日影里微微一盪,不知是風,還是他方才落下的那道目光轉了方向。
如今兩人都已現了形。
她當初是怎麼走到他身邊的,也快拼齊了。
片刻,他開口,聲線較方才沉了些許,「那車夫如今在何處?」
張守成忙躬身道:「在下官下榻處,只等王爺示下。」
陸忱偏過頭,目光落向立在門側的墨鴉。
墨鴉卻立刻上前半步,垂首聽令。
「去將人帶回王府,莫驚動旁人。」陸忱說話時,指尖在案上緩緩叩了兩下。
墨鴉抱拳:「是。」
他轉身看向張守成,眉眼間並無多餘神色,只平平一句:「張大人,請。」
張守成連連應是,躬身退了三步才轉身。
他不敢耽擱,順著長廊快步往外走。
書房裡重新沉入靜中。
陸忱仍坐在案後,身姿未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日光正盛,風過,翠竹輕曳。
案頭那匣子,沉甸甸壓在一角光暈里,匣面蓮紋被日色照得暗光流轉。
他看了一會兒,終究伸手打開了。
裡面鋪著一層暗紅絨布,絨布上立著一面座屏,紫檀木框,不大,約莫兩尺來高,繡面是一幅雲水幽蘭。
繡面左下角的留白處,有幾行凹凸不平的小字,針腳粗了些,看得出是一人繡一針拼出來的,字跡略有不齊,卻一筆一畫都端正。
陸忱撫過那幾行字,思緒忽被拉回了那個夜晚。
煙雨樓。
殘酒潑地,斷香零落,樓上樓下哭作一團。
懷裡的人兒不住喚他,嗓音又嬌又軟,自滾燙唇縫裡漏出來,似往他心裡丟了一把火星,燒得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後來老鴇伏誅後,他問她,煙雨樓那些女子該如何處置?
她面色白得嚇人,輕聲道:「我自身尚且難保,救不得她們。」
他那時覺得她裝的,後來覺得是真的,再後來,他已經分不清了。
只那句「救不得」,到底在他心裡扎了根。
陸忱看著這面繡了雲水幽蘭的座屏,忽然覺得心口被輕輕攥了一下。
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拿什麼去救旁人?
他也從未想過要救她。
他只想留著她。
她這一路,原不是自己走來的。
魏家算她,張叔棄她,小翠引她。
他自荒山野地里把人撈起來,給過恩,給過寵,也給過疼。
卻到底,從未問過她一句,願不願意。
陸忱自那座屏上收回手,指尖微微發涼。
無渡不知何時來了,立在門外,不曾進來。
「殿下。」他低聲道,「虞姑娘今晨換了您吩咐送去的浮光錦。是以長公主的名義送的。」
「此刻已歇下了。午膳用了半碗,藥也一滴不剩。江大小姐說,低熱已退,不會再燒了。」
陸忱「嗯」了一聲。
「讓人守著,若有起復,再來報。」
無渡領命退下了。
風自半掩的窗間吹進來,將案上宣紙輕輕掀起一角。
那釣魚翁仍在案頭,魚線垂著,魚尾在水波里定定停著。
陸忱忽然伸手,把那隻釣魚翁拿了起來。
「你不上鉤,我便一直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