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是教一縷涼意浸醒的。
腕間似被人虛虛攏著,指腹微涼,力道卻落得輕緩。
藥膏漫過傷處,涼意如絲,順著肌理滲進去,直滲進她昏沉沉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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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角仍脹得厲害,眼皮沉沉壓著眼睫,幾番欲掀,終是無力。
她又闔目良久,才勉強撐開一線。
帳頂是一架水青色素綃,不見繡紋,不著金線,清泠泠垂著。
她望著那顏色,恍惚間便想起晉王府里那架軟煙羅的淡粉紗帷,日色透過花枝時,映得滿室皆緋。
到底是不一樣了。
片刻,虞眠回過神,緩緩偏首。
便見江瀾正坐在榻沿上,白衣青帶,垂首替她纏著腕間紗布。
指尖勻淨,一圈一圈,分寸不亂。
「江....姐姐。」虞眠聲氣浮軟,嗓子嘶啞得有些疼。
江瀾抬眸,手下正好打了結。
她未答話,只先扶她靠起。
腕底穩穩托住後頸,將溫水送至唇邊,卻並不急著傾下,只靜靜等她緩過那口氣。
虞眠咽了兩口,喉中乾裂總算稍稍化開。
她靠回引枕,喘了幾息,才慢慢將四周環顧一遍。
屋中陳設雅致,窗下唯有一隻官窯小瓶,供建蘭數箭。
花色素淨,幽香若有若無。
「這....是哪?」
「長公主府。」江瀾將杯盞擱回小几,低聲道,「昨夜裡來的。你燒得厲害,人事不知,一路都未醒。」
虞眠怔了怔。
一時沒說話。
昨夜的碎影卻已翻湧上來。
有人闖進東院,一領披風兜頭裹住了她身子,不容分說架起她便往外走。
燈影亂晃間,似有人打了陸忱,那些聲響與溫度混在一處,在她混沌腦底沉沉浮浮。
她當時辨不清來者是誰,只記得那手臂緊得很,箍得她透不過氣。
「為何....是此處?」虞眠嗓音低啞。
江瀾將剩餘的紗布收攏歸匣,又取了濕帕替她淨面。
帕子沁涼覆上額際時,她才道:「唯有此處,晉王殿下才不敢胡來。若在江府,門擋不住他。」
虞眠未再接話,垂眸看著自己的雙臂。
紗布自腕間纏至小臂,底下的傷痕被盡數掩去,不見分毫。
右手指尖還沾著一點藥膏膩潤,她看了片刻,緩緩將指尖縮回被底,連那一點涼意也一併藏了。
她復又開口,「這碰不得人的毛病,能好麼?」
江瀾正將瓶瓶罐罐歸置進藥匣,聞言手下微微一頓。
須臾,她方道:「春來冰消,總要些時日。」
虞眠默了默,才低低「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窗外忽然起風了。
檐下風鈴被風撥弄著,叮泠泠響了幾聲。
虞眠微微側過臉,目光越過帳邊素紗,落在那扇緊閉的雕花長窗上。
窗紙上浮著溶溶暖金,想是日頭已然爬過了牆頭。
她看了許久。
久到江瀾以為她又倦極睡了過去。
虞眠卻忽而輕輕開口,「....這裡,能開窗麼?」
江瀾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詞,只起身行至窗邊,兩扇長窗便被左右推開。
風便涌了進來。
溫軟里藏著一絲涼意,還有一縷淡淡的桂葉清氣。
該是從窗外那株老桂上淌下來的。
那樹已有些年歲了,枝柯交疊,葉影濃釅,教風一吹,便沙沙地響。
虞眠闔上眼,似沉在水底已久,此刻才借著一縷風,一點一點蹬著水往上浮,終於觸著了水面,得見了天光。
她唇瓣微動,聲氣薄軟,又喚:「江姐姐。」
江瀾立在窗畔,寬袖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素腕,只淡淡應了聲:「嗯。」
「這株桂....還有多久才開?」
江瀾側首,目光落在窗外那樹墨綠枝葉間,頓了頓。
「快了。」
虞眠便不再問了。
她只將臉微微偏了偏,由著那陣涼意拂過頰畔、額角,又順著領口鑽進去幾絲,涼得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卻到底沒有躲。
屋裡一時靜極。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人自外邊推開一道細縫,接著又推開些許,探進半顆腦袋來。
江凜手裡端著一隻烏漆盤,上頭擱著一碗白粥,白汽裊裊升騰。
他見虞眠睜著眼,先是一喜,隨即又慌忙把動作放輕,躡手躡腳地進了屋。
江凜將漆盤擱在榻邊小几上,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沖她笑了一下,有些憨,又帶著點拘謹。
「你可算醒了。我昨晚在廊下坐了一整宿,就怕你半夜口渴無人應。那時你燒得說胡話,著實駭人。」
虞眠聞言,抬眸看他。
他眼底兩團青影沉沉,看著倒比她這個病人還憔悴些。
「你....坐了一夜?」
「那可不。」江凜拉了一張圓凳坐下,手肘撐在膝上,往她榻前傾了傾身子。
「我本來想進屋守著的,我姐不肯,說我跟個猴似的,在裡頭只會添亂。」
說著,他側過頭,朝窗邊的江瀾努了努嘴。
江瀾沒理他,只伸手把窗扇又推開些許,風便大了些,吹得她袖口獵獵微動。
虞眠看著他眼底那點青色,輕聲道:「我如今已無大礙了,你且去歇一歇罷。」
江凜擺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我不困。倒是你......」他伸手將那碗白粥端過來,「餓不餓?我讓廚下熬得稀爛,米都化在裡頭了。」
虞眠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餓。」
江凜卻不依,「不餓也吃一口。」
他又把粥碗端近了些,舀了一勺,低頭對著勺面輕輕吹拂,白汽散盡,他才將勺子小心送到她唇邊。
「來,就一口。權當憐我廊下枯坐一夜的份上。」
虞眠看著他眼底那兩團烏青襯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眼圈忽然就有些熱。
她沒讓他瞧見,只低了低頭,微微啟唇,就著那勺粥含了一口。
米香清甜,自舌尖緩緩暖到胃裡。
「如何?」江凜咧嘴一笑。
虞眠含著一口粥,說話有些含糊:「......燙。」
江凜「嘶」一聲,忙不迭把碗收回來,對著碗口輕輕吹了幾下,連聲說:「怪我怪我。我再吹吹,下回便不燙了。」
虞眠忍不住笑了。
江凜見狀,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
他似被那一點笑卸了力,肩背都鬆快下來。
江瀾立在窗邊,袖攏在身前,目光自虞眠唇角收回,又淡淡掃過自家弟弟那副傻樣。
她唇角微牽,緩緩走過來,俯身將虞眠肩側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別招她笑,剛退了燒,氣還沒養回來,笑也費精神。」
「知道知道......」江凜拖長了聲應著。
他端著碗,嘴裡絮絮同虞眠說著,「你先好生住著。待你能下地了,這府里的桂也要開了。」
「長公主府里旁的不提,除開那池荷花,就窗下這株桂還算爭氣,年年秋裡頭一茬開花,比別處早了十天半月。」
「到時候,你便可賞那頭一秋了。」
虞眠未曾應聲。
她目光慢慢移向窗外那棵老桂。
風還在吹,葉子的背面翻出一層銀灰亮色。
她忽然開口,「我幾日未歸,如今又住在長公主府,江爺爺那邊....可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