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猶薄,軟覆香窗。
虞眠悠悠轉醒,隨即迷濛擁著半幅錦衾坐起,青絲散垂於肩,愈襯玉色小臉如剝殼新荔。
膝上傷處隱隱泛著鈍疼,她指尖輕輕按了按,眉尖微蹙,旋即便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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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開錦被,赤足點在腳踏上,沁涼自足心漫上來,她不由得一縮。
才探手去夠屏風上搭著的素羅衫子,門便被輕輕叩響了。
「虞小姐可是起身了?」
「奴婢銀翹,奉大小姐之命,來侍候姑娘櫛沐。」
虞眠微微一怔。
銀翹?
江瀾跟前的丫鬟。
她將外衫披上肩頭,攏了攏衣襟,指尖猶帶幾分初醒慵懶,便去撥那門閂。
門扉呀然啟開,銀翹立在廊下。
一襲月白短褙,髻上只銀簪一點。
眉眼生得周正,瞧著不顯山不露水,卻教人覺著妥帖。
她朝虞眠微微屈膝,行的禮規規矩矩。
「大小姐說,您傷著,身邊離不得人。府里一時尋不著妥帖的,便教婢子先來侍奉幾日。」
言罷,她便緘了口,靜候虞眠發話。
虞眠看著她,卻有些恍神。
青鸞是冷,銀翹是淡。
兩個人,原是不同的。
復又想起昨日被退回去的元寶,並那一籃子零碎物什,心頭似被濕冷指尖輕輕捺過,倒也不疼,只覺悶意翻湧。
原想著,那些牽絲拂去便罷,未料江瀾又遣人織就新暖。
推拒的話在舌尖轉個轉,終究軟軟咽入喉底。
她螓首輕點。
銀翹便端著銅盆入內,替她攏發淨面。
梳洗既畢,虞眠移步至案前坐定,面前已擱了一盅百合蓮子粥。
白瓷盅里熱氣裊裊,粥熬得恰到火候,米粒盡開了花,濃淡合宜。
她方用了兩三口,便走了神。
指尖捻著白玉勺柄,輕輕旋動。
江爺爺與祖父是同門,故而對她照拂有加。
那日她隔牆聽壁角,江爺爺是知曉的,偏偏未曾來尋,由著她躊躇,只將認與不認的那線頭,溫溫遞在了她手裡。
她該去見江爺爺的。
不僅要謝他照拂,還要向他賠罪,再....辭他一程。
歸舟竹籌已握在袖中,日子是定好的。
虞眠擱下手中玉匙,抬起臉來。
「銀翹。」
「奴婢在。」
「你可知,江爺爺....此刻在何處?」
銀翹正往虞眠杯中續茶,聞言腕底微微一沉,碧色茶湯如絲如縷注滿瓷盞,水面不興,半點未溢。
她擱下茶壺,退了半步,方才低眉答道:「老太爺這個時辰,多在藥室里。」
言罷抬眸,輕聲問:「姑娘可是要去尋老太爺?」
虞眠螓首微點,緩緩撐案立起。
「嗯,勞你引路。」
暑熱尚未興起。
迴廊之下,清風穿檐而來,捎過若有若無的藥香。
藥室設在最東處,獨門獨院。
銀翹在前引路,腳步輕碎,始終與虞眠隔著三步之遙。
虞眠走得極慢。
一則膝上傷未愈,二則心內仍在盤桓措辭。
思忖間,已至藥室院前。
銀翹在院外停了步,側身讓至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太爺便在裡頭,奴婢在此處候您。」
虞眠頷首,獨自跨進院門。
阿福眼尖,一打照面便忙不迭朝裡頭通稟:「老太爺,虞小姐來了。」
藥室里靜了一瞬。
隨即,一陣急促足音破開沉寂,門扇被人從里猛地拽開。
江秉文站在門口,一身葛布長衫,袖口胡亂卷至肘彎,一頭銀髮束得歪斜。
他目光如電,上下將虞眠一打量,見她氣色尚可,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旋即綻開明晃笑意。
「眠丫頭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這日頭雖未毒起來,多曬了也傷身!」
語聲未落,又扭過頭朝阿福吼了一嗓子:「還杵著做什麼?去沏茶!要新窨的茉莉花茶,再把早晨剛蒸的菱粉糕端兩碟來,別讓丫頭干坐著!」
阿福應聲,匆匆地往灶房跑去。
藥室里,藥氣濃郁,四壁木架擠擠挨挨,滿是瓶罐與各色乾草藥。
日光自大敞窗扇湧進,照在案上那冊邊角滿是被蠹魚啃齧的《靈樞》上。
虞眠目光自那醫書上輕輕掠過,旋即收回,落在眼前鬚髮皆白的老人身上。
江秉文正欲招呼她往椅上去,卻見她忽提裙擺,屈膝跪了下去。
那膝傷猶未愈,跪地時眉尖輕蹙,卻立時隱去。
虞眠端端正正跪好,雙手交疊於身前,俯身深深叩拜下去。
「承蒙江爺爺連日眷顧,恩若春霖,虞眠無物可謝,唯以此拜,聊表寸心。」
「起來!」
江秉文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雙手握住她手臂往上便托。
他手勁本就大,虞眠身量又輕,被他一托,整個人便不由站了起來,膝頭一陣刺痛惹得她眼前微微發眩。
江秉文顫聲喝道,語氣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哎呀!你這丫頭!都是自家人,行這般大禮,是要折煞老朽!」
「你膝傷才結嫩痂,跪不得!那玉髓膏,我翻遍藥典調了幾宿,好容易才得了那麼一小罐,你這般胡亂糟踐,若再跪裂了傷口,豈非疼在你身上,剜在我心頭?」
他絮絮數落著,扶著虞眠手臂將人往椅子裡按,又俯身去查看她膝上傷勢。
隔著一層羅裙,到底不好細看,只急得在原地直轉圈,白眉擰作一團。
「疼不疼?我這就叫江瀾來,再給你換一帖藥......」
虞眠望著江秉文如臨大敵的模樣,心口忽地漫上一股澀意,鼻尖也跟著微微一酸。
也不知,昔日祖父為她憂急時,可也是這般鬚髮微顫?
這念頭方轉過,她便輕輕按住老者的手臂,輕搖螓首。
「江爺爺,無礙的,傷處不曾裂開。」
江秉文見她眼眶泛紅,唬得連連擺手,「好好好,不礙事便好!」
他一屁股坐回椅中,霎時又換作眯眼呵呵笑的模樣,隻眼尾細紋里還藏著未及散盡的憂惶。
「阿凜那小子說,你這雙眼已能辨五色了?來來來,伸手讓老頭子探探脈息,也好教這顆懸著的心落回腔子裡。」
虞眠依言伸腕。
江秉文併攏三指搭落,閉目凝神。
少頃,又示意她換過另一隻手,細細切過,這才眉頭舒展,舒了口氣。
「殘毒已然散盡,脈象平穩,不浮不沉。再服幾帖養肝明目的方子,想來便能清明如水了。」
虞眠收腕,低低道了聲謝,唇角卻並無笑意。
她緩緩垂下眼帘,鴉睫在眼瞼上投落顫顫陰翳。
江秉文察覺她神色有異,方要動問,便聽得她軟音低低響起。
「江爺爺,那日....書房門前,您和陸....晉王殿下敘話。是我逾矩,不該窺聽。」
江秉文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樁事,大手一揮。
「無妨無妨,聽便聽了。老頭子嗓門大,隔著半座宅子都聽得見,怪不得你。」
「何況那些事本就與你相干,早晚要讓你知曉的。」
虞眠輕抿櫻唇,抬眼來,那雙才勉強映出些許光采的杏眸,盈著滿滿愧色。
「祖父與您,是同門連枝的情誼。我卻如蒙昧稚子,渾然不覺,當真......」她喉頭微哽。」
江秉文聞言,面上笑意淡去,換作一副佯怒神情,鬍鬚抖了抖,重重一哼。
「這怎怪得到你頭上!是那老東西,將我抹得一乾二淨!」
「待老頭子兩腿一蹬,到了底下,非揪住他那把老骨頭好生質問不可!怎的這般吝嗇同你提我一嘴?」
話至尾音,喉間忽地一澀。
他連忙重重一咳,掩下那點子顫。
虞眠看在眼裡,心尖揪了一下。
江秉文清了清嗓子,起身踱至案邊,拿起一隻褪了漆的舊書匣。
他從裡頭取出一張紙箋,轉過身來遞給虞眠。
「你瞧瞧這個。」
虞眠雙手接過,低頭細看。
那紙箋脆黃,邊角缺了幾處,上頭寫著幾行字,墨跡褪得有些淡了,卻依稀尚能辨認。
可她不識字。
那些橫豎撇捺落在她眼裡,只是一些彎彎繞繞的黑色紋路。
「這是你祖父開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