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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困咫尺

  「我只想安生度日。」虞眠顫聲輕語。

  「承蒙殿下這些日子照拂,恩情我記著。往後....山鳥與魚不同路,從此山水不相逢。」

  他眸心霎時霜覆,克制的掌控欲隱隱破冰而出。

  「不准。」

  虞眠眼眶又洇紅了一圈。

  「....為何?」

  他看著她,目光幽邃,裡頭沉著太多她讀不懂的陰翳。

  「錯因我起,劫由我擔。」

  「欠你的,只許我來還。旁人不行,你,也不准擅自脫身。」

  虞眠喉間一哽,軟音裹著澀意:「你可隨心啟局,我為何不得隨意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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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跟你玩了。」

  這話稚氣如孩童賭氣,可她眉眼間,並無半分嬉鬧的影子。

  陸忱未發一言。

  虞眠就那麼坐著,風自花枝間隙穿過來,拂動她鬢邊散落的一縷碎發。

  裙裾上沾著泥點碎葉,似一株被踏進塵泥卻猶自向著天光不肯低頭的韌草。

  她輕吸了一口氣,顫音沉定下來。

  「晉王殿下袖底乾坤從未受縛,進退從來由己,虞眠在此......」

  她略略一頓,淚珠無聲滑落,唇角卻揚起一弧清淺笑意,一觸即碎。

  「——賀殿下,全身而退。」

  陸忱喉結滾動。

  素來沉冷淡漠的人,平生頭一回,覺著喉間苦澀難言,無從辯駁。

  虞眠掙了掙手腕。

  「……勞殿下,鬆手。」

  陸忱卻不曾鬆開。

  他緩緩垂眸,看著二人糾纏處,目光隨即移向她膝上。

  煙青衣料上洇著幾點血痕,刺得他眉峰微蹙。

  而後,鬆開了那截細腕。

  虞眠只當他終要拂袖而去。

  下一瞬,腰間驀地一緊,身子凌空,人便被他打橫抱起。

  「陸忱!」

  「莫動。」

  依舊是這兩個字,與從前一般無二。

  虞眠倏然便不動了。

  從頭到尾,他都是這樣的。

  耳鬢廝磨時是這兩個字,局中冷觀時也是這兩個字。

  此刻落入耳中,竟辨不清是餘溫未消的溫柔,還是另一重誘她入瓮的試探。

  迴廊曲折,陸忱抱著復又掙動的她行得極穩,步履不疾不徐,像他做任何事時那樣從容有度。

  沿途丫鬟遠遠瞧見,紛紛垂首退避,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看一眼。

  在她們眼中,晉王待虞小姐,大抵是捧在掌心的明月。

  只有虞眠知道,他扣在她腰側的那幾根手指,力道似輕還重,不曾鬆懈一瞬。

  不是珍重,是鎖。

  她閉了閉眼,不再掙了。

  掙與不掙,都逃不出那片掌心。

  轉過月洞門,陸忱隨口吩咐廊下侍立的丫鬟:「去請江瀾,至霜華院。」

  丫鬟斂衽低應,細碎足音沒入長廊盡頭。

  進了霜華院主屋,陸忱將懷中人兒輕輕擱在榻邊。

  他立在榻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外頭風雨未歇,若不願回王府,便照舊在江家住著。」

  虞眠坐在榻沿,素手蜷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眸,那雙剛復明的杏眸,澄澈明亮,此刻正安靜地望向眼前人。

  「......殿下若真覺虧欠,」她開口,聲音清軟,「便該還我雲水身,而非畫一隙牢籠,困我於咫尺之間。」

  陸忱眸光微動,未置一詞。

  半晌,他別開目光,下頜繃出一痕冷硬。

  「好好歇著。」

  說罷轉身,大步邁出房門。

  虞眠坐在原處,聽那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垂首,望著膝上膝上那片洇開的血痕,忽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疼。

  可心頭空落落的,壓過了所有痛意。

  她慢慢蜷起雙腿,把臉埋進膝間,似一枚負傷的螺,緩緩縮回僅存的殼裡。

  窗外竹影簌簌,翠色一叢,風過處,三兩青葉悄然辭枝,棲在窗欞之上。

  無人來拾。

  *

  江瀾推扉而入時,暮影正沿著窗花寸寸漫上來。

  虞眠蜷在榻角,凝滯不動,連影都是靜的。

  江瀾行至榻邊,目光掃過虞眠膝上那片洇開的暗紅,黛眉輕擰。

  「展膝。」

  虞眠緩緩抬起頭來。

  雙眸腫如核桃,頰邊淚漬未消,鬢絲散亂黏在如玉面頰上。

  見是江瀾,她慌忙欲坐正,才一屈膝,痛意刺骨,不由得輕吸了口涼氣。

  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

  「......這般狼狽,讓江姐姐見笑了。」

  「勿動。」江瀾按住她的肩。

  她挨著榻沿坐下,將虞眠裙裾輕輕撩起,露出膝上那片蹭破的皮肉。

  血已半凝,與衣料黏在一處,邊緣泛出青紫顏色。

  「掌心。」

  江瀾伸手,手心朝上,等著。

  虞眠便乖乖把手遞了過去。

  掌心血痕順著掌紋蔓延,邊緣沾著細泥。

  江瀾托著她手看了看,轉身自銅盆里絞了塊溫熱的帕子,覆上傷處。

  虞眠指尖倏蜷,卻未曾出聲。

  江瀾垂著眼,以玉簪頭挑了些藥膏,勻勻往她掌心抹開。

  「膝上淤色重些,這兩日且少走動。」

  「......嗯。」虞眠低低應了。

  江瀾另取素帕替她拭膝上血污,擦到傷口近處時,復又開了口。

  「昨日,魏家遣了人來。」

  虞眠一怔,抬眸望向她。

  「你可想見見?」江瀾依舊低著頭,手上輕拭的動作未停。

  虞眠指尖倏地攥緊了身側的褥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江瀾抬眸覷她一眼,復又垂睫,指尖藥膏猶自勻開。

  「祖父拒了,未留片縷轉圜。」

  虞眠嗓音微啞,「......為何?」

  江瀾將最後一點藥膏抹得平勻,取帕子徐徐拭淨手指,這才抬起眼來,眸光清凌凌地看著她。

  「想來你已知曉,你祖父與我祖父,昔年是何等交情。」

  虞眠頷首。

  「那你便該明白,在祖父眼中,你是他師弟遺留世間唯一的骨血。自你入府那日他便已認出,待你慈愛有加。」

  虞眠頷首。

  「......既如此,何以遲遲不肯言明?」

  江瀾默了一息。

  「時候未至。」

  「那時你連走路都需人扶持,說與你聽,除卻多添一樁心事,又能如何?祖父原想等你雙眸復明,身子養得舒展了,再緩緩道來。」

  虞眠未曾接話。

  眼眶卻漸漸洇紅。

  江瀾續道:「那樁婚約,祖父所以不認,自有他的道理。」

  「當年令祖與魏家換帖定約時,知者寥寥。令祖緣何攜你遠遁帝京,又何以在彌留之際將你托於魏氏而非江家,此中曲直未曾分明,便倉促相認,豈非輕率?」

  虞眠怔怔望她。

  「....江姐姐,所言在理。」

  江瀾轉身收拾藥箱。

  「旁的事,我不多言。只一句,晉王那邊你若心有不願,江家便是你遮風避雨的檐角。莫要委屈自己,將終身輕擲。」

  半晌,虞眠才低低開口,「......多謝。」

  江瀾合上藥箱,轉回身來。

  「好好養傷。」

  門扉復又闔上。

  虞眠垂首,望著自己膝上那妥帖的包紮。

  細紗交疊齊整,邊角理得不見半絲參差。

  掌心傷處被碧瑩瑩的藥膏覆住,沁出幽幽涼意。

  虞眠望著掌心出了會兒神。

  罷了。

  暫且擱下吧。

  先將這滿身傷,養到可以再遇春風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