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忱未答。
窗外蟬鳴漸歇。
良久,他忽而開了口,問的卻是另一番山水。
「既如此,那江老當知,虞眠的婚約落在魏氏門上,所系之人....乃魏家哪一位。」
江秉文面色一僵。
那一瞬間的細微變化,卻瞞不過陸忱的眼睛。
但老人家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老夫不曾聽聞此事。言盡於此,殿下請回罷。」
門外的虞眠早已失魂落魄地轉了身。
那些話隔著雕花門扇傳來,忽遠忽近,朦朦朧朧,再也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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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不知何時浸透了覆眼的素紗,眼前又復那一片模糊,似隔煙水千重,怎麼也望不清來路與歸途。
一片昏暗,倒也正好。
橫豎她也不想看見什麼了。
陸忱將她騙來這帝京,用的是片刻溫柔做餌,圖的是他心頭那份不肯明說的私念。
江爺爺分明早將她認出,卻緘口不提,想來,她那未過門的夫家是何等門庭,他也盡知。
人人都在替她遮一重帷幕,唯有她自己被隔在門外。
虞眠下意識摸向袖中那塊回南潯的艙號木牌,木紋粗糲,涼意順著指尖沁入心底。
從前,她心心念念要尋那魏郎,卻不得其法,便只求一片歸舟,順著流水漂回南潯便好。
後來,是她起了貪念。
貪他那點若螢火的暖,貪江爺爺慈靄如春的庇護,貪眾人圍攏時那一隅安然的錯覺......
是她痴心太過了。
這滿天滿地的錯漏,原怪不得旁人。
虞眠腳步虛軟,踉蹌著往回走,青磚上的足音早失了來時的雀躍。
轉過廊角,阿福正捧著帳冊往書房來,抬眸撞見她,微怔了怔,旋即欠身。
「虞眠小姐這眼上覆著素綃,可是眼疾又犯了?可要小的去請......」
虞眠聞言,身形一顫,惶急奔逃而去。
阿福抱著帳冊愣在原地,「這....小的說錯話了?」
話音未落,書房門「砰」一聲推開。
陸忱大步跨出,目光掠過廊下,正見那抹纖影在月洞門處一閃,裙角如流螢一點,轉瞬無蹤。
他提步便追。
江秉文亦出了門,瞧阿福呆立,又伸頸望望虞眠消失處,長嘆一聲。
遊廊深折,穿廊風獵獵掀動陸忱袍角。
他步下生風,眉峰難得蹙起,眼底壓著一絲焦灼。
方才那些話,她聽去了多少?
忽而記起那日將她從煙花巷裡抱出。
她燒得昏沉,蜷在他臂彎里,指尖死死攥著他的衣襟,氣若遊絲,卻只翻來覆去念著兩個字。
——陸忱。
那時,她當他為救贖,卻不知,親手推她入深淵的,正是他。
陸忱足下愈緊,身影沒入重重花影。
虞眠跌跌撞撞,繡鞋踏碎一路花影,深淺踉蹌,好幾次險些絆倒。
素紗仍覆在眼前,未曾摘下。
淚水早已透濕了紗緣,眼前朱閣瓊枝皆溶作一片滉滉漾漾的碎光。
倏忽間,裙裾纏足。
身子猛地向前傾去,膝頭重重磕在石徑盡處的稜角上,整個人一歪,便跌進了路旁的叢花之間。
芍藥與木槿被撞得枝葉簌簌亂響,粉白瓣子倉促而狼狽的凋零,蓬蓬散落。
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膝上約莫已是青紫一片,略略一動便有鈍鈍的痛漫上來。
虞眠癱在花叢深處,愣了愣。
忽而便不想起來了。
便這般罷。
花枝密密層層,將她掩去了大半,無人看得見。
如此便不用面對誰,不須思量,也不必再聽那剜心的話。
她抬起手想拭淚,指尖卻觸到那條覆眼的素紗,驀地滯住。
......頭一個要瞧的人,須得是他。
這念頭似刻入骨髓,縱使此刻滿心滿腹俱是澀意,她的手仍懸在那裡,不曾扯落分毫。
可事到如今,瞧與不瞧......
須臾,虞眠徐徐舒了一口氣,勉力撐坐起來。
她抿唇斂袖,指尖輕攏鬢邊散落的青絲,又將揉皺的衣襟撫了又撫,不願顯出太多頹唐。
才復明的眼睛,若再被淚醃壞了,便不值當了。
可指尖驀地發起顫來。
她齧住下唇,纖指捻住腦後的紗帛結扣,發力去扯。
那紗帛沾飽了淚,滑膩得很,結扣咬得死緊,怎麼扯都紋絲不動。
指尖愈發抖得厲害,一次次自扣上滑脫,結越扯越深,陷入了如雲青絲間。
虞眠便這般跪坐在層疊的芍藥花間,與一條紗帛固執地較著勁。
清淚無聲,漫過芙蓉香腮,顆顆墜在衣襟那銀線海棠上。
花色本已黯淡,經淚一洗,反泛起泠泠銀光。
陸忱匆匆繞過幾塊太湖石,步履忽而凝住。
那煙青色的身影委頓於花叢之間,肩頭微顫,似在忍著疼,又似在哭。
他不由緩了腳步。
目光落在她散亂髻鬟間那幾點碎瓣殘紅上,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虞眠扯那條紗帛,什麼也顧不上。
過了片刻,她才聽見了那足音。
昔日目不能視時,總等著這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地自遠處而來,每一步都踏在她心上最柔軟處。
那時她只消辨出他的方向,便會仰起臉,朝他綻一個笑,哪怕眼中空空,不見一物。
可此刻這足音入耳,她卻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花叢深處縮去。
「......你莫要過來。」
嗓音悶悶的,裹著濃重鼻音,又軟又啞。
原是想冷下臉來凶他的,可話一出口,卻顫得厲害,尾音碎成了風裡飄搖的遊絲。
陸忱見她欲藏,腳步頓住。
只一息,復又抬步。
他行至她身後,俯下身來。
那一瞬,影子如翼覆下,將她整個人籠進溫沉的暗裡。
虞眠周身落滿了粉白花瓣,膝處衣料蹭出小口,隱隱沁出一點血跡,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伸出手,未曾扶她,只探向她腦後。
虞眠的身子倏地繃緊。
他的指尖觸到結扣,力道輕似她鬢邊的一縷風。
指腹微涼,若即若離落在肌膚上,她頸後便悄無聲息地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酥意。
方才那似要與她為難到底的死結,到了他指間,不過輾轉三兩下,便乖順地散作兩端。
紗帶無聲滑落,墜在她膝上,旋又被風銜了去,輕飄飄委身於芍藥叢中。
眼前豁然亮了。
天光傾覆而下,滿目穠艷顏色撲面撞來。
她看見了一地零落的胭脂碎,以及他石青袍角上,一點新沾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