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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金籠聽

  翌日。

  書房內,博山爐吐著檀香,青煙裊裊,被漏入窗格的曦光裁成斷續遊絲。

  陸忱坐於案後,指尖拈著一葉薄箋。

  箋上不過寥寥數語,他卻已反覆看了三四遍。

  【江府壽宴,官眷窺得虞眠,道其與梁王妃有九分肖似。如今內宅揣測,已如深塘暗漪,漸不可抑。】

  他擱下信箋,神色淡漠如常。

  只垂眸時,眼底有寒光一掠,轉瞬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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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時澤認出虞眠的關竅,原來在此。

  他靠向椅背,緩緩闔了眼。

  當年名動京城的梁王妃乃魏氏表親,早年失怙,寄居魏府,京中識其容貌女眷者眾。

  風言流入魏時澤耳中,再探得虞眠在江府治眼疾,便已猜度七八分。

  陸忱徐徐睜開雙眼,瞳中寒寂如深潭。

  他探手將箋紙湊近燭火,看火舌悄然舔上紙角,墨跡蜷縮,終化作幾片灰蝶,散入青煙。

  荒山拾月,星野墜珠。

  既入我懷,便是我物。

  主院,寢室。

  晨光篩過雪紗軟簾,絨金淡淡。

  虞眠尚未睜眼,便先覺頸邊一陣溫膩廝磨,似有一捧被日光烘得綿軟的雲,正不住拱著她的頸窩。

  她迷迷糊糊間,只將臉頰往衾枕里埋了埋,含糊咕噥了句甚麼。

  纖指探去,觸得滿掌溫軟。

  片刻,她倏地掀開眼帘。

  入目是一方尚顯陌生的承塵,不是霜華院那頂看慣了的軟羅帳。

  虞眠猛地坐起身來,錦衾自削肩滑落,露出中衣下伶仃的一段鎖骨。

  她一把將那團毛茸茸的小東西撈入懷中,翻來覆去地瞧。

  指尖還帶著三分未褪的睡意,揉得貓兒眯起眼,喉嚨里滾出咕嚕低響。

  元寶怎會在此?

  它分明該臥在霜華院的廊下,守著院角幽篁。

  「姑娘醒了?」

  簾外遞來一聲清泠嗓音。

  青鸞手中托著一盞桂花酪,甜糯香氣在晨光里散開。

  她見虞眠擁著貓兒,懵懂怔忪,便道:「元寶一早便鬧得緊,鑽進姑娘寢帳好幾回了,奴婢攔都攔不住。」

  虞眠抬眸望向她,目光里漾著未散的茫然。

  「青鸞....你怎的來王府了?」

  青鸞將瓷盞輕擱在案上,取了疊放齊整的衣裳過來,眉目波瀾不興。

  「昨日奴婢已將姑娘的物事一一收拾妥帖,一併遷來王府了。」

  話音稍頓,「殿下的意思,是不必再回去了。」

  虞眠怔住了。

  她定定坐在榻上,錦衾堆疊在腰間。

  長發散了滿肩,有一綹青絲被元寶勾在肉墊之間,拽得她微微偏首。

  她卻恍若未覺。

  青鸞見虞眠久久不語,便從榻旁的案上取過一隻小包袱,將裡頭的物件一一擺到她眼前。

  「姑娘瞧,這些是您素日愛把玩的物什,您點點,可短了什麼不曾?」

  虞眠垂眸看去,指尖一一撫過。

  木兔憨拙、木魚圓潤,還有那條新編的絡子也靜臥其間。

  她眼波忽地一漾,抬眸輕問:「那些橙籽呢?」

  青鸞聞言,轉身自小屜里取出一隻小瓶,輕輕擱在她掌心,「姑娘莫急,在這兒呢。」

  虞眠指尖觸著那微涼瓶身,唇角笑意還未成形便凝住了。

  她將元寶往懷裡攬了攬,沉默了好一會兒。

  忽地,又軟聲道:「總歸....還是要回霜華院的。」

  青鸞正替她將外裳展開,聞言一怔:「姑娘說什麼?」

  「我戀舊枕。不枕著那張床,夜裡是睡不好的。」

  「姑娘說的可是那張紫檀拔步床?」

  「嗯。」

  「姑娘且寬懷,殿下昨兒個便命人將那床原樣移到了東次間,奴婢這便喚人來換上。」

  虞眠一時語塞。

  這般細緻入微,教她連尋個由頭回江家的縫隙也無。

  良久,她才低低啟唇:「....我還落了件物事在那邊。」

  青鸞溫聲應道:「是何物?姑娘只管說一聲,奴婢替您跑一趟便是。」

  「擱得零碎,說不清收在哪一處的。」虞眠垂著眼,軟音有些虛,「須得我自己回去翻揀,旁人是尋不見的。」

  青鸞沉吟片刻,道:「那也使得。只是姑娘如今已入了王府,若要去江家,總要先稟過殿下,得了示下才妥當。」

  虞眠聞言,指尖不自覺蜷進元寶絨軟的皮毛里,心頭泛起一股澀意。

  從前住在江府時,分明不是這樣的。

  她想出門便出門,雖算不上恣意自在,卻也無需樁樁件件都向誰稟過。

  無端地,幼時祖父給她讀過的一句詩驀然浮上心間。

  ——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她輕輕鬆開元寶,掀開錦衾,赤著一雙雪足踩在綿軟地衣上,朝鏡台走去。

  「我自去同他說。」

  青鸞忙跟上去服侍她梳洗。

  鏡中人眉目如畫,面上不見慍色,只那一雙眸子裡籠著朦朧煙雨,儘是說不出的委屈。

  梳妝既畢,虞眠換上一件桃夭色的褙子,愈發顯得人似三月軟柳。

  青鸞道:「殿下此刻應是在書房,姑娘可要先用過早膳再去?」

  虞眠螓首輕搖,逕自邁出了門。

  出得寢閣,踏過九曲朱闌遊廊,便到了書房處。

  門外兩名玄衣侍衛按刀而立,刀鞘映著廊下日影,凝作兩點寒星,朝她抱拳行禮。

  虞眠唇瓣輕抿,抬手輕叩門扉。

  「進。」

  陸忱聲音自門隙間沁出。

  虞眠推門而入。

  滿室墨香混合著檀香,縈上她的裙裾。

  「陸忱。」

  她立在光影交界處,輕輕喚了一聲。

  「我在。」

  陸忱應聲,放下手中物事,起身行至她身側,指節虛虛托住她手肘,引她在圈椅中落座。

  虞眠垂眸,指尖捻著袖緣的小金豆。

  「我想....去江府一趟。」

  陸忱正替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頓。

  「緣由?」

  虞眠聞言,黛眉輕顰,「我想去哪便去哪,不要同你說。我從前在家時,祖父也不曾這般的。」

  書房陡然靜了。

  陸忱望著她垂落的睫羽。

  半晌,他淡淡啟唇,「明日,我同你一道。」

  虞眠一愣,倏然抬眸。

  眸中一霎便綻滿了星光,笑意盈滿。

  「好。」

  陸忱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湧暗色盡數斂進眼底。

  有些事,是時候去江府,當面問一問江秉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