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是被一口炙肉噎醒的。
並非真噎,是夢裡那道野味將將遞至唇邊,忽而化作昨日指間撥弄過的一對絨耳。
她猛地睜眼,素紗帳頂浮著一層淺緋。
衾褥間縈著淡淡甘松香,從前總覺清冷好聞,今日卻不知怎的,聞著心裡卻泛起一絲微茫的慌。
她眉心微顰,將錦被往下拽了拽。
洗漱罷,虞眠坐在菱花鏡前,由著青鸞替她綰髮。
玉梳緩緩穿過髮絲時,昨夜那場驟雨便又順著虞眠脊骨淌下來,腰肢都有些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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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好要戒斷的,終是又潰於一夕。
念頭轉到這兒,耳根又暗暗燒了起來。
虞眠打定主意,用罷早膳便走,片刻也不多留。
只是臨行前,須得再去看看那對兔子。
她轉出槅扇時,涼風攜來雨後清氣,先一步拂上面頰。
元寶正蹲在門檻外,作那鎮宅的小門墩。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了片刻。
元寶歪著腦袋,尾巴悠悠曳過青磚地面,喉間溢出一聲綿軟的「喵」。
虞眠怔了一瞬,才俯身將這一捧溫軟撈進懷裡。
「你怎麼在這?」她低垂螓首,唇瓣輕輕蹭過元寶的小腦袋。
元寶眯了眯眼,喉嚨里滾出含混咕嚕聲。
正自疑忖間,迴廊那頭傳來靴聲。
陸忱下朝歸來了。
玄紫朝服猶未換下,袍角沾了些許風塵,面上依舊教人看不出深淺的疏淡。
「醒了?」
他行至跟前,目光在她領緣處略頓了半息。
「元寶怎會在此?」虞眠仰頭問他。
「今晨遣墨鴉去接來的。」
「可是,我今日便要回去了。」
「江老太爺壽酒未開前,你且在王府住著。」
虞眠一愣,眉心微蹙,「為何?」
陸忱抬手,將她微散的衣襟理正,「痕印未褪。」
虞眠垂目一望,雖看不真切,頰畔卻已霎時飛起霞色。
「先用膳罷。」他說著,俯身便將她打橫抱起。
虞眠猝然低呼,一手攬住他頸項,一手猶自攏著元寶。
元寶被夾在肘彎間,尾梢在空中甩了兩甩,倒也不掙,只將耳朵向後壓了壓,一副習以為常的泰然。
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如雪皓腕。
許是昨日饜足太過,此刻肌膚相疊,那股酥麻勁兒竟不如往日那般凌厲了,倒生出些慵慵然的鈍來。
肴饌已陳,香霧裊裊。
虞眠這一覺睡得沉,晨饌已變作了午食。
陸忱在她身側坐下,先執起瓷勺,舀了一勺碧粳粥送至她唇邊。
復執起銀箸,夾一臠鮮香辣炙遞至她口前。
虞眠啟唇接了,細嚼兩下,杏眸微微圓睜。
似還是昨夜那道野味,只不過初入口只覺香腴,少傾辣意便攀上舌根,舌尖泛起了一絲麻。
「這可是昨夜那道野味,易法而制?」她含混道,接過他遞來的碧粳粥緩了一口。
「嗯。」
虞眠輕輕頷首,又吃了一口肉。
「這到底是何物?」
「兔肉。」
虞眠嚼著肉的腮幫子倏地一滯。
她眨了眨眼,抬眸望向案上那碟肉,復又看向陸忱。
「......哪來的兔肉?」
陸忱神色如常,只清清淡淡地看著她。
「昨日那兩隻。」
竹籠里那兩團毛茸茸擠在一起的模樣倏地浮上心頭。
她昨日還撥弄過它們的耳朵,軟糯溫熱,有一隻還蹭了她的指尖。
嘴裡那口肉的滋味頓時變得有些陌生,滿口皆是那對長耳軟茸茸的觸感,香與澀攪在一處。
她愣了一瞬,喉間不自覺一動,含混咽了下去。
而後噁心才後知後覺地泛上來,堵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
此刻,元寶正用爪子扒拉著她衣擺上的一根流蘇,兀自玩得不亦樂乎。
虞眠腦中驀地浮起他昔日那一句。
——再胖些,便燉了。
她匆匆俯下身,將元寶從腳邊撈起來,連貓帶椅往後挪了半寸,轉身背對著他。
元寶被她箍得「喵」了一聲,不明就裡地掙扎著。
虞眠卻不肯鬆手,生怕這團毛茸茸也會被他送去廚房,變成下一碟辣燒的菜。
室內一霎沉寂。
靜默里,虞眠覺出自己的心,跳得又重又急。
她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唇邊,卻黏黏糊糊地堵在齒間,怎麼都吐不圓。
身子還記著方才他抱她時,肩頸悄然松垂的順從。
此刻,那酥麻餘韻猶在膚底暗暗蟄伏,教她連攢一縷薄怒的力氣,都聚不攏了。
虞眠有點分不清。
這背轉過去的姿態,到底是因著兔子的緣故,還是為著旁的什麼。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他。
「昨夜,不是還惦記著兔子麼?」
陸忱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虞眠眼睫顫了顫。
昨夜她睏倦得眼皮都撐不開,昏沉之際仍不忘叮囑他替她餵兔。
他沒應。
她便也未多想,翻了個身便沉入夢鄉。
如今方知,那緘默里自有文章。
見她不語,陸忱復又開了口,仍是辨不明情緒的淡。
「魏長昀所贈之物,你便這般在意?」
虞眠垂首,指尖陷在元寶那團橘黃里。
半晌,她悶悶啟唇,「....那是魏公子的物什,要還的。」
尾音落下,她自己都未察覺,眼圈已然紅了一圈。
陸忱端起茶盞,淺淺呷了一口。
「再買兩隻便是。」
他說這話時,視線落在她低垂的後腦勺上,片刻後才移開。
虞眠聞言,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東西,不上不下,悶得難受。
她自己也鬧不明白。
只是隱約覺得,重新買來的那兩隻,和昨日在竹籠里蹭過她指尖的那兩隻,不一樣。
可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
「......我用好了。」虞眠抱著元寶站起身來,「便先回去了。」
頓了頓,又道:「魏公子還有話,托我帶與江瀾的。」
陸忱擱了茶盞,不緊不慢道:「痕印未消。」
虞眠步子一頓。
她抬手,指尖輕輕觸了觸頸側,復又垂下。
「不妨事的,取條絲巾遮一遮便好。左右在院裡走動,也不見旁人。」
言罷,她抱著元寶往門口行去。
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背對著他:「我回去,便不來了。江爺爺說得對,觸郁該漸次戒斷的,總賴在王府,到底是不成體統的。」
虞眠等了片刻。
身後傳來茶盞擱回案面的聲響,比平日重了半分。
「....隨你。」
她忽而憶起從前。
那時在山中,他援她於困厄,復引她往官署陳情。
她那時想,這個人真好。
即便知曉他處置花媽媽的手段,也明知他誆她入帝京並非全無盤算。
可她不怕。
只因他待她,總有幾分煦暖溫存。
她獨自去尋衙署時,他會悄無聲息地尋她回來。
她為欠銀兩蹙眉時,他便舀了酥酪來餵她,做的儘是蝕本無利的糊塗帳。
那個陸忱,與眼前這個人......
虞眠沒再想下去。
她抱緊元寶,跨過了門檻。
偏室徹底靜了下來。
案几上,那碟兔肉已然涼透,醬汁凝在碟沿上,色澤暗沉。
窗外,日影緩緩移過竹梢,篩下碎金,落在案角。
陸忱坐在那片光影里,眸色幽深,不辨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