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長街,馬車在晉王府角門前停穩。
門房識得虞眠,連通傳也省了,只恭謹地迎她進門。
虞眠揣著幾隻錦匣,一手提著竹編小籠走在前頭,籠里兩隻絨兔蜷作一堆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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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懷裡捧著茶餅匣子並數隻錦盒,疊得小山一般,跟在她身後。
管事恰從迴廊那頭轉來,見狀微微一怔,旋即垂眸不語,只將人引向書房。
書房,門半敞著。
通傳聲方落,裡頭只淡淡擲出一句:「進來。」
虞眠款步而入,帷帽尚不曾摘除,白紗委在肩頭,鬢邊碎發被暮風拂亂,一身風塵僕僕,似從鬧市里逃荒而回。
陸忱自案後抬起眼,目光在她指尖竹籠上略作流連,繼而緩緩後移,落在青鸞懷裡堆疊的錦盒上。
「五錢銀子,」他擱下筆,「倒能搬回半條街。」
虞眠將竹籠擱在案角,摘下帷帽,露出被暑氣蒸得微緋的小臉。
她抬袖,輕按額角細汗。
「這些都是魏公子送的,說是替魏小姐賠禮。我辭過了,奈何他行色匆匆,只得暫且收下。」
「青鸞說攜回江府不妥,我便只好帶來王府,勞你代為保管一二。」
書房裡靜了一瞬。
陸忱面上瞧不出波瀾,只輕輕地「嗯」了一聲。
虞眠唇角微揚,俯下身去,指尖撥弄籠中絨兔的耳朵。
兩隻小傢伙瑟縮在一處,毛茸茸的身子緊緊挨著。
陸忱目光自兔兒身上掠過去,似無意般地掃過她的側臉。
「這兔,也是他的?」
「嗯。」她抬起眼來,眉眼間笑意盈盈,「你看,可像兩團雪堆出來的?」
陸忱沒說話。
「對了,」虞眠忽而想起什麼,偏過頭來,「你前番應了魏小姐,說要去魏府做客的,去了不曾?」
「不曾。」陸忱起身,執起案側青瓷茶壺,替她斟了一盞溫茶。
「那正好。」虞眠接過茶盞,軟聲打著商量,「待他日過府,你可否幫我將這些物歸還原主?」
陸忱望著她。
初燃的燭火,在他眉骨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將眼底情緒籠得影影綽綽。
「可。」
言罷,他轉步至簾外,低聲吩咐侍者,將那些錦匣竹籠盡數撤了下去。
竹籠被拎走時,籠里的兔子縮了縮耳朵。
虞眠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總算是將這些物什安置好了。
奔走半日,滴水未沾,此刻鬆懈下來,才覺著嗓子眼兒都快冒煙了。
她垂首飲茶,一盞盡,復又自斟兩盞,直飲了三盞方歇。
飲飽後,便往臨窗的榻上一坐,雙手撐著榻沿,兩足懸空悠悠晃著,祛著酸乏。
窗外暮風探進來,拂動她鬢邊碎發,癢得她抬起手背推了推。
陸忱行至她跟前,俯身替她理了蹭歪的襟領。
指尖掠過她頷下時略作頓駐,那裡有一道淺緋印痕,是帷帽系帶長時勒出的。
細細一線,橫在玉白肌膚上,分外惹眼。
虞眠肩頭微縮,一絲戰慄方起未散,她已忙不迭退了寸許。
今日要戒斷的。
陸忱指尖頓於虛空,指腹輕輕一捻,旋即垂手收回。
「行了幾許街市?」
「約莫大半條街。」虞眠如實應了,又絮絮述及沿街所遇所聞。
陸忱立在榻邊聽著,偶爾應一聲,目光落在她晃悠的雙足上,裙擺隨她動作微微蕩漾,隱約露出一截藕白足踝。
暮色漸漸沉作墨濃。
虞眠說了半晌,茶也飲了大半壺,終於想起時候不早。
「有些晚了,我該回去了。」說著,正要滑下榻來。
一隻手探出,將欲飛的雀兒輕柔按回了枝頭。
「用了晚膳再走。」
虞眠身形微頓,掌心下那截薄肩似含了一瞬躊躇。
她今日出門已久,寄居別府,終是不宜晚歸的。
陸忱卻已收回手,轉身朝偏室行去。
「庖廚已備下了,不急這一時半刻。」
她愣了愣,終是起身跟了上去。
偏室燭火融融,案上菜饌已陳,熱氣裊裊升騰。
虞眠逛了大半日,腹中早就唱起了空城計,此刻香氣撲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陸忱於她身側落座,執箸夾了一塊肉,遞至她唇邊。
「嘗嘗。」
虞眠乖順啟唇,嚼了兩下,眼睛微亮。
入口的醬肉,細嫩軟化,醬香濃郁,在舌上化開豐腴的香,她卻辨不出是何種禽畜。
「這什麼肉?真好吃。」
陸忱又拈起一隻腿肉餵她。
「爆炒的野味。」
虞眠哦了一聲,便不再追問,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這個廚子手藝真好,」她嘴角沾了一點醬汁,渾然不覺,兀自認真點評,「比上回那個做蟹粉酥的還厲害些。」
「既合口,便多用些。」
食至半酣,窗外忽然傳來細碎響動。
虞眠側耳去聽,是雨點打在竹葉上的聲音,起初疏疏落落,不過片刻雨點便連成一片,嘩嘩地往瓦上潑。
「落雨了。」
「嗯。」
雨愈落愈大,天邊滾過幾聲悶雷,轟隆隆地自東頭碾到西頭。
燭火被窗縫裡擠進來的風吹得搖了搖,險些滅了一盞。
待虞眠擱下竹箸時,簾外的雨勢仍不見頹。
她望著那雨勢,眉心凝了一縷輕愁。
這般大的雨,一時半會兒是走不成了。
陸忱擱下筷箸,拿起帕子拭著指間,聲氣淡淡:「今夜便歇在此處罷。」
虞眠轉過頭來看他,唇瓣輕抿,神色間有些猶豫。
「總不好教車夫冒這般大雨,淋成落湯雞送你。」他又添了一句。
虞眠垂下眼睫,低聲道:「可江府那邊......」
「找不到人,他們自會登門。」
虞眠咬了咬唇,指尖不自覺絞著袖口軟紗,軟聲道:「這不好的。」
就在這時,管事的隔簾稟報,說湯沐已備妥。
陸忱側過身來看她,面上一派從容,言語間替她做了主:「走了大半日街市,身上必是黏膩的,先沐浴。」
話落,他探手握住她的腕子,指腹圈著那一截伶仃腕骨,將人自椅上帶了起來。
虞眠腕上一掙,陸忱指尖反收緊了幾分。
那截細骨被他掌心溫熱密密裹住,酥麻霎時蔓開,絲絲縷縷往心頭襲去。
她輕齧下唇,腳下不由得微微踉蹌,身子還未歪,便被他穩穩扶住了腰。
「陸忱,我今日....要戒斷的。」
他微頓,卻未置一詞,只牽著她穿廊過院。
廊檐外大雨如注,雨簾燈籠光暈斜斜織就,將兩人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寢室內,屏風後水汽氤氳,浴桶中湯色澄澈,水面浮著幾片乾枯玫瑰瓣,被熱氣一蒸,隱約散出慵軟的甜。
陸忱將虞眠放開,指尖自她腕間撤走時,酥麻失了依憑,反倒更難捱了。
他沒再碰她,轉身退到屏風外。
青鸞入內,替她褪去衣裳,扶著她入了熱湯,便垂首退出了寢室。
虞眠獨自浸入水中,溫滑霎時裹住四肢百骸。
可觸郁仍在隱隱作祟,撓得她眼眶都泛了潮。
她閉上眼,將自己往水裡又沉了沉,強忍著那點不安分的顫。
卻在這時,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
一雙手自後方探來,指腹輕輕按在她裸露的肩頭。
虞眠身子猛地一顫,似是被燙到一般往後縮,水花四濺,打濕了玄紫衣角。
「...嗚,不能碰的,今日要戒的......」
「戒?」陸忱尾音微揚,輕輕挑開了她話里的縫隙,往裡探了探。
「江爺爺說,觸郁要漸次戒斷....方能痊癒,往後便不必來得這般勤了。」她複述著醫囑,軟音黏糊,才至一半,氣息便亂了。
陸忱不語,只將手抽離。
虞眠恍惚間,聽見衣料窸窣,而後水面晃漾,玫瑰花瓣被突如其來的波瀾推得慌慌張張,撞上了她的鎖骨。
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