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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老糊塗

  翌日午後。

  日影自碧紗窗篩落,溶溶浸透羅帷,將虞眠自沉酣里浮托而起。

  金針度厄後,眼眶深處翻湧攪擾的活物已然蟄伏,諸般痛楚俱消,只餘下遠山淡影般的酸脹殘跡,隱約擱在眼底。

  玉指微動,指腹擦過細葛褥面,觸手溫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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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醒了?」

  青鸞聲音貼著榻沿浮起,尾音微揚,透著雲開月明的鬆快。

  語聲未歇,溫軟掌心已覆上她額際,試過溫涼,又順勢將她散落的鬢髮抿至耳後。

  「可還有何處不爽利?眼睛還覺著疼麼?」

  虞眠微搖螓首。

  喉間澀得厲害,掙了半晌,才擠出字來,嘶啞晦澀,連自己聽來都覺陌生。

  「尚....可。」

  她撐身欲起,青鸞忙攏住那單薄削肩,往腰後塞進兩隻軟枕。

  虞眠倚枕緩過片刻,方才覺出齒舌間,盤桓著一味極釅的苦,如黃連汁子,密密膩在舌根。

  「....水。」

  青鸞探身取過榻畔小几上的杯盞,輕輕送至她唇邊。

  盞中清露微漾,是早便備下的雪梨飲子,甘香沁喉,堪堪化去那口遲遲不散的苦意。

  虞眠飲罷,正欲啟唇時,忽聞外間一陣步履聲,急颯颯地轉了進來。

  她微微側首,循聲望去。

  一股沉澀的藥香漫捲而至。

  不似尋常藥氣,是數十年浸於百草間,沁出的苦澀清冽,其間還隱約糅雜著一縷陳年木櫃的幽息。

  虞眠心神微恍一霎。

  像極了祖父身上的味道。

  「醒了?」

  一道蒼老的嗓音劈面落下。

  不等她應聲,那人已近至榻前。

  兩根微涼的手指輕輕分啟她的眼瞼,就著窗外漫漶而入的天光,凝神細辨了片刻。

  須臾,方撤了手,鼻間逸出一聲低哼。

  「這毒還算有眼色,挨過幾針便曉得縮首斂跡,比江凜那兔崽子乖覺多了。」

  虞眠眼睫輕顫,面上浮起茫然霧色。

  這聲音,她從未入過耳。

  青鸞見狀,忙貼近她耳畔,低聲絮語:「姑娘,現下在江家。這位是江老太爺,江小姐的親祖父。」

  「昨夜,便是他老人家親施金針,才將姑娘眼底那毒鎮伏了。」

  虞眠怔忡一瞬,旋即支肘欲起。

  薄衾滑落,滿頭青絲散鋪瀉如瀑,襯得蒼白玉容愈發淒清。

  「虞眠見過老先生。」她聲若遊絲,卻仍是端端正正朝江秉文所在處垂低了頭,「蒙您妙手,再造之恩......」

  「欸!」江秉文一把將她雙肩捺住,輕輕摁回枕上,「你這丫頭,躺好便是。老夫這把朽骨,可經不起你這般拜謝。若扶你閃了腰,你賠是不賠?」

  虞眠無計,只得倚枕而臥,向他略低螓首,「是虞眠失儀,勞動老先生了。」

  「先診脈。」江秉文擺擺手,自在榻邊繡墩坐下,三指輕叩她右腕,闔目不語。

  不過須臾,他睜眼,偏頭看向立在一旁的青鸞,皺了皺眉。

  「你出去。」

  青鸞微怔,腳下生根般未動。

  江秉文眉頭蹙得更深,語調已見三分不耐:「老夫診脈,素來不喜人從旁窺視。」

  青鸞遲疑著望向虞眠,輕聲:「姑娘......」

  虞眠鴉睫微垂,輕輕一頷首。

  青鸞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掩上。

  江秉文三指又搭回那段細腕,開口閒話桑麻:「姑娘的吐字里,似藏著些南地的煙水氣?」

  虞眠唇角虛浮一痕淺笑,「晚輩本籍南潯。」

  「南潯....」江秉文喃喃品味,若有所思。

  語波微頓,復又問道:「你這眼疾,不是一日兩日的光景了。府上親長,不曾為你延請杏林?」

  「家祖父便業岐黃,晚輩自幼,都是他老人家親自看顧的。」

  「既如此,他眼下人在何處?怎忍心由著你病骨支離,卻不聞不問?」

  虞眠默然片刻,才低低啟唇:「祖父....數月前,已登仙闕。」

  擱在她腕脈上的三根手指忽然一僵。

  「....令祖父,已然故去了?」江秉文嗓音沉得發澀。

  虞眠輕輕頷首,鬢邊碎發掩住半邊眉眼。

  「所因何事?」

  「入山採藥,誤踏蒼苔....一跌,不久便去了。」

  江秉文默然良久,方才啟齒。

  「你祖父....名諱為何?」

  這話問得有些突兀。

  虞眠微怔,不明白他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溫聲答道:「虞崇,崇山的崇。」

  江秉文沒有作聲。

  虞眠看不見他的神色,只覺忽然的安靜令人微微不安。

  她試探著輕喚:「老先生?」

  「嗯?」江秉文似從極遠處收回神思,尾音藏著一絲顫,「虞崇....這名兒好,好啊。」

  話鋒一轉,「那你一個孤女,怎會流落至帝京?千里迢迢,總不至於是來瞧這滿城煙柳的罷。」

  虞眠垂下眼帘,手指捻著被面上的繡紋。

  「晚輩此來,原是為赴一紙舊約。」

  「所赴何約?」

  「尋....幼時定下的夫家門庭。」

  「夫家?」江秉文聲調陡然拔高,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你自幼許了人?哪一戶?」

  「祖父去得急,我只知姓魏。」虞眠輕聲道。

  江老先生是救命恩人,又這般和氣,她便也不作隱瞞,將因由揀了個大概道出。

  江秉文聽著聽著,面色便如暴雨前的天色,沉沉壓了下來。

  一個瞳珠無光的孤女,既已摸到魏家門階,卻還要千里迢迢趕赴虔州去尋那未謀面的夫婿?

  這魏家分明是視她如敝履,隨手棄於道旁。

  簡直人面獸心!

  他胸中那團火燒得畢剝作響,罵聲劈頭擲出:

  「勞什子的狗屁夫家,這門親不結也罷!你祖父也是老糊塗了,該將你送至......」

  話斷得突兀。

  既不曾送她來江家,想來自有考量。

  虞眠似也只知魏家,那老糊塗這許多年竟是一字都不曾提過他?

  這其中究竟藏著什麼隱情?

  虞眠只覺這老先生的脾氣古怪,像極暮春時節的天,方才還煦如暖陽,轉瞬便沉雷驚炸,罵了半截又陡然收聲,千般憤懣盡數吞回腹中,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

  她音色有些怯:「....您消消氣。」

  江秉文緩緩吐出一口濁息。

  清了清嗓子,鋒芒盡斂,只餘溫潤和藹。

  「丫頭,方才言語重了些,你可莫往心裡去。老夫這脾性,實是見不得不周全的事,倒不是沖你。」

  虞眠心下稍松,倒不覺有甚,只將眉眼彎作兩彎新月。

  「老先生言重了。您乃性情中人,晚輩明白的。」

  頓了頓,又軟軟辯駁:「只是,你莫要說我祖父,他不糊塗的。」

  江秉文聞言,心頭直如打翻了藥盞,百味雜陳,儘是苦澀。

  「好,好,是老夫失言,不說了。」

  「你且安心靜養,莫要勞神,眼毒之事不必憂心,老夫自有辦法。」

  虞眠乖順點頭,「有勞老先生。」

  江秉文看著她靜靜倚在那裡,眉間不見郁色,只一派安然。

  方才答話時,無論他言語間藏著怎樣的鋒棱,她都微微偏過頭來,側耳細聽,一字一句,皆認真作答,乖巧得讓人心底生憐。

  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堵。

  這個老糊塗,將這一株幽蘭獨自留在風霜里,自己倒走得乾脆。

  魏家那處......

  也罷,總歸也算未曾見過,既不相識,那便權當不知,也不必在她面前點破這層窗戶紙了。

  嘖,越想越惱。

  也不知那魏家人,可喜歡嘗嘗老鼠藥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