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薰風日漸綿軟。
兩岸山骨漸次低伏,江面豁然舒展開來,水色由濁轉作凝碧,天光一日比一日清透。
這一日午後,虞眠斜憑在舷窗畔的矮榻上。
她微微偏首,在風裡打撈一縷若有若無的餘韻。
江鷗的啼囀撞碎在浪頭輕舐船板的悶響里,含混成天水之聲。
她便將心神從這些聲響的間隙里放出去,任它漾向虛無。
前夜,那惱人燥意又悄然作祟。
可風雨韃伐處,尚凝著一層惹人心顫的新痂,經不得再添磋磨。
陸忱便不曾再以鋒鏑相試。
只以一縷微涼氣息,渡至痂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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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間,將一池沸涌毒潮,盡數被化作顫顫輕煙。
此後,虞眠但逢陸忱,雙頰便如暮春的桃花汛,不可遏制地漫漶開來。
偏生那人日日皆來。
或與她同案用膳,或什麼也不做,只默然坐在榻側,閒翻一卷書。
書頁輕揭的沙沙聲,在闃靜的船艙中如落雪般分明。
她不知他讀的是經史抑或遊記,亦不敢啟問,唯有垂首靜坐,佯作無事。
心底翻來覆去,不受控地將那夜潮熱黏膩的片段嚼了一遍又一遍。
虞眠將滾燙的面頰往江風更深處遞了遞,想讓水氣的涼意能將這羞赧澆熄。
可那熱意宛如生了根,愈吹愈是葳蕤。
正神思杳杳間,那縷甘松香忽地飄了過來。
「江風侵骨,怎連件罩衣也不披?」陸忱疏淡的嗓音自頭頂灑落。
虞眠身子微微一僵,方才出神出得深了,竟未聞他的腳步聲。
她轉過身,失焦的眸子循著聲源方向望過去,只望了一瞬便倉促斂下,落在自己膝上交握的指節上。
「....不礙事的。」聲如蚊蚋,尾音里透著一縷藏不住的心虛。
陸忱目光掠過她通紅的耳廓,沒再說什麼,緩緩在她身側落座。
他今日換了襲墨灰色的寬袍,墨發僅用一根帛帶松綰,手中未執書卷,掌心倒伏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倏忽間,那東西逸出一聲輕細嗚咽,軟軟糯糯的。
虞眠耳尖微顫,旋即抬首,頰畔紅潮尚未褪盡,眉宇間已浮起一痕掩不住的好奇。
「那是....什麼聲響?」
陸忱未語,只探手將那團溫暾的小東西輕輕放入她掌中。
虞眠指尖立時觸到了一捧柔膩的暖,怯生生的顫著。
她愣住,一時沒敢動。
「是只狸奴。」陸忱的聲音不咸不淡地遞來。
「今日泊舟渡口,底下人上岸採買,遇著岸邊農戶分送貓崽,便抱了一隻回來。是只金絲虎,遍體狸紋若碎金。」
他頓了頓,「權給你解悶破岑。」
虞眠聞言,失焦的眸子霎時亮了。
這貓崽子出世至多不過雙月,不過巴掌大小,卻圓滾滾的一團。
雖她看不見,但其毛髮比吳蠶初吐的新絮還要輕軟三分。
虞眠指尖輕輕摸著小貓的脊背。
小貓被她撫得舒服了,喉間滾出一串細密的呼嚕聲。
那聲音似顆玲瓏暖玉珠,貼著她掌心的紋路緩緩滾動,簌癢溫潤,一路酥進她的骨縫裡去。
她唇角不覺彎了起來。
隨後,忍不住將小貓托起,俯下臉,用面頰輕輕蹭了蹭那毛茸茸的頂心。
「它好軟。」
陸忱端著青鸞方才送來的茶盞,垂眼望著茶煙裊裊,未曾開口接話。
虞眠摸索著逗弄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
「它叫什麼?」
「尚未取名。」
虞眠「哦」了一聲,又低下頭,逗弄小貓。
小貓仰起頭,眯著眼睛,呼嚕聲更響了。
陸忱目光落在她反覆摩挲貓耳的纖指上,「不給它起個名?」
虞眠輕抿櫻唇,「我....不能養它。」
起了名字,便是她的了。
她一個瞎子,一身如寄,半生若萍,連自己的三餐冷暖都照料不全,拿什麼照顧它?
它若是病了她無所察覺,走丟了她更是尋不著。
她身上緋顏醉未解,說不定哪天便沒了,它便成了無主的孤魂,淪落成野草間一團沒人要的毛團。
陸忱擱下茶盞。
「船已離岸,你若不喜,便將它擲入江心,只當一場水月鏡花,倒也乾淨。」
虞眠驚抬螓首,眸中波光微亂。
「使不得!它還這般小,我沒有不喜它,只是......」未竟之語噎在喉間,只將狸奴往懷中又攏緊了些。
小貓渾然不知人事,蜷在她襟前,喉間兀自滾著細暖呼嚕。
陸忱語聲淡漠,「原就是給你解悶的玩意兒,你既不養,便不必留下。」
虞眠聞言,不知怎的,只覺心尖漫上一絲委屈。
她唇瓣翕動數下,終是妥協:「....我養。」
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他的回應,心裡不由慌了。
她知曉,他絕非戲言。
可在談笑間取人性命,棄一隻貓兒,於他大抵與拂去襟上一點落絮無異。
「陸....陸忱?我定好生養它,莫要扔。」
陸忱這才低低「嗯」了一聲。
虞眠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垂首,纖指復又在貓背上輕輕摩挲。
總歸,他也是好意。
前番已經拂了他的垂憐,如今再推拒,確是不知好歹。
隨後,她低低道了一句:「多謝你。」
「不必。」
虞眠思量片刻,復又開口:「喚它元寶,如何?」
她缺錢得緊。
元寶這名字,聽著便吉祥,喚得久了,或真能喚出幾兩碎銀來。
這般想著,笑意復回唇角,又將小貓捧起,輕輕吻了吻它茸茸的小腦袋。
陸忱看著,眉心微攏。
下一瞬,他探過手,逕自從她掌心裡將那貓崽拎起。
元寶被他拈住後頸懸於半空,四隻短爪徒然劃了幾下,又乖乖蜷回,一聲不吭,只拿一雙圓澄澄的眼望著他,無辜茫然。
在虞眠愣怔間,陸忱已然起身,將貓兒遞向艙門:「青鸞。」
青鸞應聲現於門際,躬身道:「在。」
「拿去洗沐乾淨,仔細著些,莫傷了它。」
青鸞微怔,卻未多言,只小心接過貓兒,恭聲應是,隨即轉身離去。
行開數步,她才垂眸細看。
貓兒在她掌中打了個呵欠,露出粉嫩嫩的牙床與一星嫩紅小舌,隨即蜷作一團。
青鸞眉心微蹙。
這狸奴,她不久前方洗淨擦乾......
艙室重歸於寂。
江風攜著水汽穿牖而入,將艙內甘松香吹淡了幾分。
虞眠聽著汩汩江流,心頭卻似有人傾翻了一奩絲線,緋的碧的纏作一團,剪不斷,理還亂。
小貓的叫聲忽地隱隱自船艙深處傳來,細細軟軟,似輕羽拂過心尖。
她嘴角復又微微上揚。
陸忱看著她又溫溫吞吞倚回窗邊。
江風撩起她的發梢,露出頸後一截凝白膚光。
他望了片時,收回目光,拈起案上茶盞,將半盞殘冷一飲而盡。
茶是涼的,入口卻有幾分別樣滋味。
那貓是他命人特意尋來的,非是名貴品種,不過一尾尋常狸花,性子溫馴,不鬧不擾。
文火慢烹,水漸溫而蛙不覺。
且看這星微末牽念,能養出幾分不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