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闔上的剎那,萬籟潮聲皆被截斷在外,室內靜了下來。
青鸞在時,靜也含著人息,溫潤妥帖。
此刻只剩虞眠與陸忱二人,這靜便似冰蠶銀弦,顫顫懸於咫尺之間,稍一吐納,便要錚然作響。
虞眠仍椅錦枕,脊背比方才直了些。
陸忱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初次,她尚可騙自己是場荒唐夢魘,可昨夜赤裸的解毒二字,將最後一點自欺的薄紗撕得粉碎。
她此刻神思清明,不知該將這份窘迫,往何處安放。
陸忱已近前,撩袍落坐於榻沿,「身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虞眠聲如檐角遊絲。
「藥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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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一問一答,平平淡淡。
只她答話時,鴉黑羽睫始終低垂,不肯稍揚。
那根弦,又悄然絞緊了一扣。
縱使她抬不抬眸都望不見什麼,可之前與他說話,她總會循著聲仰臉,如葵藿向陽。
「還怕我?」陸忱問。
虞眠心下一顫,昨夜字句霎時如沸泉破冰,直燙得她雙頰飛起霞色。
她搖頭,「不、不怕的。」
又是一陣短暫沉默。
虞眠將被角揉來捻去,似要從絲縷間捻出些許勇氣。
「陸公子。」
「嗯。」
「從蘄州到虔州,走水路要多少時日?」
陸忱目光凝在她面上。
她問這話時,總算是朝著他了,只是眉尖輕蹙,恍若春山罩了薄薄煙嵐,踟躕與試探都寫在那抹微顰里。
「若順風順水,日夜兼程,約莫十五日。」
十五日足夠發作兩次了。
這念頭,於虞眠心尖上碾過。
到虔州尋魏郎,不知要費多少周折。
若在尋著人之前......她不敢往下想,只覺耳根隱隱發燙。
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半晌,又開口:「陸公子,我想與你商量一件事。」
陸忱未接話,目光只靜靜落在她眉間。
「待到途次妥當處,可否....容我自去?」虞眠聲音輕緩,「不拘哪個渡頭,我自己往虔州便是。」
似怕這一程春水載不動太多躊躇,她又急急添補:「我欠你的恩情,以及所費銀兩,我一定會想辦法還清的!無論多久,我都會還!」
若我還有他日的話。
這話到底咽了回去,只化作喉間一縷澀。
陸忱默然良久,艙中只余船櫓打水的三兩聲悶響。
「緣何要走?」
虞眠抿住下唇,貝齒碾過的地方泛出薄紅,「我已許了人家,若教人知曉我與你....孤舟共渡,總歸是不好的。」
「雖是救命從權,可落到旁人唇齒間,難免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閒話,豈非令他蒙羞。我自行離去,反倒乾淨。」
這話明里是說給自己聽,暗裡卻也在提醒他。
莫令那魏家小姐,空對了樓頭月。
總不好因她一介孤女,累及他二人的情分。
「許了人家?」陸忱複述了一遍。
一個不知是否存在的人,她卻替他周全,恐他受半分難堪。
而虞眠卻覺著他話的尾音里,似乎含了一點笑意,未及散開便咽了回去。
她怔了怔,再去分辨,卻已然無蹤。
「你且放寬心。」陸忱聲音不緊不慢,「船中皆是我的人,皆識得分寸,你那位未婚夫婿....自不會知曉。」
「可....」虞眠軟音發虛,字句皆浮著,「終歸是不妥的......」
陸忱微微傾身,語意幽微,「還不放心?」
「待船泊了岸,我便將這些人的舌頭一一割下,棄在渡頭。此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如此可好?」
虞眠猛地抬首,面上滿是驚愕。
「不可....他們何辜?怎可下這般辣手?」
陸忱反問:「那你我二人,又犯了何罪?」
「犯」字咬得輕慢,在唇齒間輾轉了片刻才肯放出來。
虞眠雪頰騰地燒了起來,螓首微垂,囁嚅道:「不曾....我只是想自己去虔州罷了。」
陸忱的目光落在她揉著被角的纖指上,略略一停。
又是這套以退為進。
他心底那點波瀾尚未成形,便已冷了下去。
「你若執意離去,也並非不可。」
「待到下回緋顏醉發作時,你若能憑一己之力熬過去....我便放你孤身遠行。你我之間種種糾葛,自此一筆勾銷。」
虞眠怔了一瞬。
江凜方才所言,言猶在耳。
想來陸忱知曉的,此刻這道題擱在她面前,不是強留,是讓她自己選。
離,便是以命相賭。
留,便是承他庇護。
虞眠猶豫未久,頷首。
「好。若我熬過去了,你便信我自己一人亦堪獨行。」
陸忱看著她。
她臉上猶帶著羞意未褪盡的殘紅,可那雙盲了的眸子卻瀅瀅亮著。
他未再說什麼。
只在起身離去前,將一樣東西輕輕擱在了她手邊。
是一小包未封裝的蜜餞。
青鸞方才回稟,說那藥粥似乎苦得厲害,她每咽一匙,眉便蹙一回。
他未著一字,逕自出了門。
艙門輕輕闔上,甘松清冽的氣息倏忽淡去,滿室的安神香復又沉沉漫漫地籠了下來。
虞眠默坐了一會兒,指尖摸到了那包蜜餞,隨後摸索著打開,鼻子嗅了嗅,隨後拈了一顆放進嘴裡。
甜的。
她含著那顆蜜餞,眉宇似有疏闊。
待一靠岸,雨是雨,雲是雲,他們便要重新變回毫不相干的人。
他那樣冷清的人,自己於他,不過是漫漫長途中一瞥即逝的雲影,轉瞬便忘。
她目不能視已是薄命,若往後餘生還要身不由己,現出那等不堪的姿態....她不願那般。
只可惜,終是見不到祖父口中的魏郎了,也不能替張叔和小翠伸冤了。
虞眠緩緩躺下,把臉埋進軟褥里,悶悶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