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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要你

  新月如鉤,斜掛檐角。

  白日裡那場洶湧如潮的高熱,已然緩緩平息,餘波猶存,漣漪未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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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軟軟地陷在錦被之間,嬌弱得如同被風雨摧折的幽蘭。

  然而,短暫的喘息不過須臾。

  一股熟悉的燥熱,毫無徵兆地自四肢百骸深處再度翻湧而起,蝕骨酥麻。

  守在外間的青鸞,在捕捉到紗幔內第一聲難耐的嚶嚀時,已疾步閃入。

  她輕手輕腳地撩開紗幔,借著微弱月光,看清了虞眠此刻的模樣。

  失焦的空眸里,盛滿了水光瀲灩的濕意,淚珠欲墜未墜,噙在眼睫之間。

  雙頰如霞浸染,紅得驚人,額角鬢髮被細密汗珠濡濕,烏沉沉地貼在細白如瓷的雪膚上。

  青鸞探手覆上她額頭,觸手微溫,並非高熱。

  她心下登時一凜。

  眼下這般情狀....是緋顏醉,餘毒又起了。

  當機立斷,她迅速將虞眠身上微敞的錦被向上攏緊,旋即轉身,身影如風般掠出門外。

  等待,被無限拉長。

  虞眠的意識如同一葉孤舟,桅折楫摧,漂泊於狂風巨浪間。

  被拋上浪尖時,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清明。

  卻又在下一瞬,被狠狠砸入深不見底的漩渦,沉淪在窒息的熱浪里。

  不知過了多久,緊閉的門扇終於被推開。

  帶著庭院草木清冽氣息的夜風,裹著一縷清冽的甘松香,湧入室內,稍稍沖淡了空氣瀰漫的燥熱。

  陸忱的身影,便出現在這風口。

  月光自他身後傾瀉,玄紫衣袂輕翻,手中攥著一個瓷瓶。

  昏暝光線下,那雙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直直落在內間床榻間上。

  青鸞身影在門外一閃而逝,門扇闔攏,將外界窺探隔絕在月華之下。

  屋內,只剩他與她。

  陸忱步履沉穩,行至榻邊,垂眸。

  虞眠蜷成小小一團,如瀑青絲凌亂地鋪散在枕畔,只露出小半艷若桃李臉,似一隻在逼仄角落裡尋求庇護的幼獸。

  長睫被淚水濡濕,三兩根粘連成一小簇,簌簌而顫。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探向她額際。

  虞眠卻往後縮了縮,將臉埋進枕間。

  「別....」她聲音又細又顫,「我發熱了,你幫我…請江大夫來……」

  陸忱的手停在半空。

  「不必。」

  「你高熱,下午便已退盡。」他語聲淡然,手垂落身側,「此刻,是緋顏醉發作。」

  虞眠猛地抬起臉,面上儘是惶惑,「....不是解了嗎?」

  「江凜醫術不精,未能根解。」

  「不對!」她搖頭,髮絲散亂地黏在粉頰上,「我很難受…上次…上次不是這樣…...」

  「上次還混了一味軟玉香,致你神智不清。如今你神智尚存清明,自然感其酷烈。」

  淚水不堪重負,順著虞眠緋紅臉頰滑落。

  「那就讓他再想想別的法子….可以用冰水!讓我泡冰水就好……」

  陸忱目光一落,凝在她蒼白里透出病態嫣紅的雪腮上。

  「你兩度高熱,交替來犯,如今才將將褪盡。氣血雙虧,臟腑虛損,已是強弩之末。再用冰浴強壓,寒氣侵體,輕則終身畏寒,重則性命堪憂。」

  虞眠噤了聲。

  她此刻,已如枝頭被風雨反覆摧折的花,花瓣猶在,莖脈卻已然折盡。

  貝齒死死咬住下唇,堪堪咽下了喉間那一聲險些破口而出的難耐呻吟。

  陸忱於榻沿坐下,手復又探過來。

  指腹輕輕地擦過她粉白的耳垂,如撫被晚風拂弄的桃花瓣。

  虞眠本能地欲往他微涼的掌心貼,這念頭,不受控地蔓草般瘋長。

  然而,這份耽溺只存了一瞬。

  病骨最是怯弱,將她心底的恐懼放大了數倍。

  白日地窖中,血肉分離的脆響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驟然在她昏沉的腦海中炸開。

  兩股截然相反的意識在殘軀里撕扯。

  一邊是骨血深處湧起的本能趨附,一邊是心底翻騰不休的驚懼。

  兩道相向奔涌的潮水,砰然相撞,激起的不是浪花,是窒息般的暈眩。

  虞眠猛地偏開頭,髮絲擦過他指尖,將那手生生甩開。

  陸忱微微眯起眼。

  眸底慣有的淡漠,似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了細微漣漪。

  「不願我碰?」

  虞眠聲音細而顫,「你的手...沾了血。」

  一語落,滿室凝滯。

  陸忱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被她甩開的手上。

  清冷月光自窗欞篩落,薄薄鋪了一層,映得手背泛出冷玉般的微光。

  指節修長,乾乾淨淨。

  「呵。」

  「白日裡條分縷析判人生死,冷靜得不似初歷修羅場的人....」他微微傾身,目光攫住她,不錯分毫,「現在倒想起怕了?」

  「你自己說的,他們作惡多端,死不足惜。怎麼,只許你判,不許我殺?」

  虞眠攥緊被褥,指節擰得發白,喉間溢出一聲細碎嗚咽。

  「我......」

  又滾出一個字,碎在了唇邊。

  「....不要你。」

  陸忱眸色微沉,語意不明:「那你要誰?」

  虞眠將臉埋進被衾,委屈聲線里儘是使著小性子的澀意。

  「....誰都好,就是不要你!」

  她敬他如神明,高座蓮台,不染塵埃。

  上一回已是錯,豈可一錯再錯。

  至於那點賭氣的酸,究竟因他譏諷而生,還是流自別的源頭,已然如薄霧籠花,辨不清也道不明了。

  陸忱未再多言,只探手入衾,將那蜷著的人輕輕巧巧攜入懷中。

  虞眠輕掙,卻早無半分氣力。

  她只覺自己如一隻被縛了翅的蝶,困於他臂彎之間。

  而後,有涼意拂來。

  似風過竹窗,又似月落深潭,浸入肌骨,恍若熨帖,卻又煎熬。

  她身形不穩,貓崽般嗚咽著,欲離偏又捨不得這丁點兒清涼。

  「前番猶道此手堪憐,最解春意。」他嗓音自她發頂落下,淡似煙縷,尾音卻輕輕勾起,挑破了她混沌心事。

  微頓,似是笑了一聲,又似沒有。

  「饜足一回,便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