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如霜,泠泠鋪滿庭階,浸潤塵寰。
庭前老槐垂蔭,風過時,碎影篩金,與月色織成幽寂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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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鐵馬偶一相擊,錚然清響,破開夜氣,又歸於沉靜。
屋內燭焰微搖,檀木屏風之後,半人高的柏木浴桶隱在暗處,桶壁凝霜,寒氣如煙如縷,自水面幽幽裊娜,氤氳成霧。
桶側另置一隻鏨花銅盆,盆中冰磚砌疊如山,寒光瀲灩。
陸忱垂目,懷中人羅襦已解,冰肌一層薄汗,瑩瑩透粉,掙挫之態已近癲狂。
她的髮髻早已散亂,一縷青絲垂落,沾了額間薄汗,黏在頰側,襯得那緋色愈深。
解藥雖灌了下去,終究只解得軟玉香這一重陰柔,於緋顏醉而言,卻是杯水車薪,了無濟處。
虞眠神思昏昧間,只覺天地都在旋轉,唯有眼前這人的是唯一的岸。
陸忱默了一息。
隨即單手解了外袍系帶,將玄紫寬衣褪下,只餘一件素色中單。
他身姿峭拔如雪中松柏,燭影下輪廓沉靜如山,不見一絲慌亂。
寒水沒足,懷中人倏然一顫。
水聲碎玉里,只聞她一聲含混呢喃:
「冷......」
纖指不自覺攥緊了他肩頭衣料,迷朦眸光碎在燭火里,分不清是哀求,還是幽引。
陸忱神色未改,抱著人緩緩沉入水中。
水面浮冰輕撞桶壁,琤琮有聲。
寒意寸寸漫上,似萬千細針刺入肌骨。
虞眠失聲輕喘,身子因寒冷與體內熱毒猛地一掙,下意識往溫熱處貼靠過去。
陸忱身形微滯,卻只將她扶得更穩,倚靠桶壁,圈在一臂之間,隔開浮冰,免其衝撞。
姿態疏淡從容,仿佛懷中抱著的不是一團亂焰,而是尋常日暮時分攬來消暑的一捧涼月。
水汽氤氳,虞眠長發濕黏在頰側,水珠沿脖頸滑落,沒入領口暗影,隨波光晃出幾許迷離。
「...嗚...救、救我...」
她瑟縮著埋入他頸窩,尾音輕顫,碎在喉間。
忽又偏過頭去,額頭抵在他下頜,氣息促亂,欲尋卻又無措地停住,不得章法,只余青澀慌亂。
陸忱眸色微沉,扶在她後背的手不動聲色地穩住,稍稍拉開些距離。
虞眠無意偏首,擦過他微涼唇角。
只一瞬,便驚得清醒了幾分,欲要退開,卻發現渾身軟得厲害,連撐起身子的力氣都聚不攏。
他任她片刻的貼近,未曾回應,亦未推拒。
她挨得極近,手滑入冰涼水中,激起細碎冷顫。
陸忱眉峰一斂,劈手便扣住她腕子反剪於身後,將她方才的恍惚與靠近都鎖了回去。
水花譁然四濺,碎玉般落了滿桶。
「再亂動,便縛了你手腳。」
虞眠的意識是自某道裂痕里墜下去的。
那道裂痕在哪兒,她說不清。
只覺四圍的冰水漫至鎖骨,浮冰撞著她的肩頭,琤琤地響。
虞眠想動。
手腳卻似被抽去了骨頭,軟得抬不起來。
恍惚間有人扶住了她,將她從水裡托起。
不是那兩個將她拐走的人。
她認得這氣息。
每一回陸忱靠近她,都是這個味道。
清冷里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暖。
故而她未曾掙開。
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她卻知道那隻手在哪兒。
虞眠忽而想哭。
那陣酸意來勢洶洶,不等她壓下去,眼眶就已經熱了,燙得她發顫。
她咬著唇把那口澀意咽了回去。
「怎麼......」她聲音斷了一下,「嗚...才來......」
身後那隻手停了一息。
隨即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只是箍著,教她不能亂動。
「燒得更重了。」他道。
她不知如何應,只能將臉埋下去。
下巴抵著水面,水波漾上來,漫過唇沿,又退開,涼絲絲的。
水花嘩地響了一聲,似是浮冰被撥開。
他將她面前的冰片逐一撥走,不讓她再貼著那一片刺骨的寒。
涼源一撤,熱意便反撲上來。
虞眠低低地哼了一聲,像貓兒被人從暖爐邊抱走時發出的綿軟咕嚕,卻又含著一絲不肯告人的委屈。
她想去追,可手腕被扣著,掙不動。
她掙了兩下,掙不開,反倒讓水花濺了滿臉,睫羽便掛了水珠。
「別動。」他復又開口,聲線有些沉。
虞眠便不動了。
可氣息還是促著,一下一下自鼻息里泄出。
撲在她自己的手臂上,溫熱黏稠。
「陸忱......」她又喚了一聲。
未曾聽見回應。
可水波變了方向。
原本蕩來蕩去的水紋忽然聚攏,朝一個方向涌,推著她的腰側。
她該怕的。
可那一瞬,湧上心頭卻是不講理的東西。
她原就看不見。
黑暗裡只聽見水聲與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快得不像話。
滿室寒意未散,幽幽纏人。
陸忱看著她不再掙動,面上不見半分波瀾,眼底幽沉緩緩涌動著。
下頜繃如弦緊,唯喉間那一滾,泄了行藏。
滿室俱寂,唯余殘響聲聲碎,於光影里掙扎,欲拾而不能。
陸忱眉峰微斂,非關厭煩,似在凝神細辨她唇間漏出的那些斷續痴語。
緋顏醉染就的眼波,融成一汪懸露。
「予....不,不是......」
她語無倫次,似是在同另一個自己爭辯。
忽而猛地咬住了唇,將後面的話全數截斷在喉間,心口卻有什麼東西兀自翻湧,不肯平息。
「陸忱...嗚......」
那聲喚,似是把最後一點清明也喚了出來。
陸忱只垂著眼。
隨後,薄唇微動,只以極低的氣息拂過她耳畔:
「喚我什麼?」
尾音捎著一絲暗啞。
虞眠含混可憐地喚著:「陸忱...陸忱......」
尾音顫曳,如絲將斷。
窗外夜色深沉,風動棠影。
虞眠眼尾有淚悄然著落,無聲無息。
陸忱默默看著,眸光深邃。
那些繚亂的妄念,如一張古琴的幻影,漆紋暗裂,於無聲處頹圮散去。
弦魂未絕,猶在木理間低低切切。
虞眠雙眸微闔,睫上懸著細碎水珠,辨不清是淚,還是方才濺起的涼。
潮紅自面頰一路蔓延至鎖骨,被燭光一照,便似暮色將盡時最後一縷霞光落在雪地上,艷得淒悽惶惶,無依無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