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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壁雙影

  下一瞬,袖袂翻飛,她倏然跌入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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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香清冽,混著男子身上獨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慌什麼?」頭頂傳來陸忱的嗓音,似比以往少了幾分疏冷,「藥浴半日,昏睡半日,當是餓了。」

  他當下便做了決斷,「先用膳。」

  虞眠怔然仰首,因驚愕而忘了自他懷中掙脫。

  如今已然解釋清楚,她該走了,怎好再厚顏留下用飯?

  「用膳?」

  「不必了,我不餓的......」

  話音未落,腹鳴再起,比先前更甚,如擂戰鼓。

  虞眠赧極,強作未聞,只將螓首垂得更低。

  頰畔胭脂色愈艷,燭火映照下,生生將初懸的月色逼退三分。

  而陸忱眼底深處那點興味卻漸濃。

  「青鸞。」他喚道,聲音已復平日疏冷。

  「婢子在。」

  「去小廚房。虞姑娘體虛氣弱,不宜移步。晚膳送至此處即可。」

  青鸞應聲而去。

  虞眠見事已至此,不再多言。

  她輕輕掙出陸忱懷抱,指尖觸到他錦袍上的雲紋刺繡,繁複紋路似烙在指腹,頰上灼意再盛。

  陸忱卻面色如常,扶著她落座。

  這般不動聲色的照拂,反倒令她愈發心慌意亂。

  虞眠垂著眼,指尖蜷進袖中,半晌不知如何安放。

  不多時,門扉再啟,青鸞提著食盒,攜幾名侍從魚貫而入。

  楠木圓幾被安置於書房一隅,青瓷盤盞在其上錯落鋪陳,餚香頃刻瀰漫滿室。

  紅熬雞油亮酥潤,水荷蝦瑩潤飽滿,煨筍尖翠嫩欲滴,山藥酥精巧如琢。

  最是那盅當歸烏雞湯,熱氣氤氳著藥香,聞之便覺熨帖。

  陸忱略一抬眼,青鸞會意,引著虞眠至桌畔落座,隨後便與侍從悄然退了出去。

  虞眠茫然感知青鸞離去,唇瓣抿作一線。

  靜默獨處,令人不安。

  她目不能視,待會兒怕是又要失儀。

  身側圈椅微響,陸忱落座在側,濕帕淨手。

  燭火搖曳間,聞得箸盞輕碰的脆響。

  陸忱玉箸輕挑,一隻瑩潤白蝦落入青瓷小碟。

  他指尖不疾不徐地翻動,紅潤蝦殼被剝開,露出了內里瑩白蝦肉。

  下一瞬,玉勺盛著那枚蝦仁,遞至虞眠唇畔,鮮甜蝦氣撲面而來。

  「今晨採買的活蝦,已淨腸去殼,且嘗嘗可鮮甜。」

  虞眠有些懵。

  陸忱....親自餵她?

  這已逾出她所有預想。

  她原想著剖白來歷,辭行離去,乃至稀里糊塗留下用晚膳後,再告辭。

  獨獨不該是現下,這般情景。

  她急擺素手,嬌軟聲線不穩:「這如何使得?豈敢勞煩公子,我自己......」

  陸忱音色淡淡:「無妨。」

  「青鸞呢?喚她來...便好。」

  「她腹疾驟發,一時半刻恐難迴轉。」陸忱語調平緩,如陳述事實。

  虞眠眨了眨失焦的眸子,「腹疾?方才還好端端的......」

  她分明記得青鸞步履穩健。

  「飯菜布齊,她總不好開口,穢了你的胃口。」陸忱看著她茫然的小臉,「方才以手示疾,便出去了。」

  虞眠微怔,這才恍然頷首。

  而青鸞此刻正候於門外廊下,安然無恙。

  她纖指摸索著桌沿,鴉睫低垂,聲若蚊蚋,「還是我自己來罷......」

  陸忱卻將玉勺又近半分,幾乎貼上她微顫的櫻唇,語氣依舊平淡,卻寸步不讓:「你目不能視,易污衣履。此番權作賠罪,為疑你身份,累你真容曝露之過。」

  虞眠倏然抬眼,空茫眸子映著燭影,似漾起微光:「你….你肯信我?」

  「自然。」二字落下,不輕不重。

  虞眠繃了許久的心弦,終是鬆了。

  她唇畔不自覺漾開笑意,似三月枝頭的桃花初綻,自帶一段嬌憨。

  連窗外那片清冷月色,都給染上了幾分甜。

  「你信我便好,何須賠罪,你本就是我的恩人。」

  陸忱凝著她這副情狀,眸色幽幽。

  撩撥得倒是渾然天成。

  他手中玉勺再抵她唇際,「張嘴。」

  虞眠眼睫急顫,似怯似惶,卻終是艾艾期期地啟唇。

  蝦肉清甜,入口軟彈,只那鮮汁似混著淡淡的甘松冷香,惹得她心頭一顫,頰染霞色如燒,連頸項都漫上了粉意。

  她垂著眼,纖指揉捏著膝上柔軟的綾羅裙褶。

  一勺復一勺,她如絲線牽引的偶人,乖順地承接著他的投餵。

  他方才還疑她,此刻卻為了彌補而親手餵食,心裡大約是過意不去的。

  室內靜了下來。

  只余燭火偶爾迸出一兩聲輕響。

  陸忱抬眸,燭影在少女低垂的羽睫上投下顫動的光影。

  她乖順得如同掌中雪兔,每咽下一口,喉間便泛起細微的吞咽聲。

  這般乖順羞怯,任誰瞧了,都會心軟。

  他看了片刻,便將玉勺擱回碟邊,瓷沿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你與那未婚夫婿,素未謀面....你便篤定,尋到了他,便能一世安穩無虞?」

  「世情涼薄,人心易變,安知他非薄倖之徒?」

  虞眠聞言,纖軀微僵,攥著裙褶的素手緩緩收緊。

  喉間似塞了棉絮,幾番艱難翕動,終化作一句軟糯飄搖的回應:

  「祖父,不會騙我的。」

  陸忱默然,眸光在她強忍淚意的芙蓉面上逡巡。

  他未再多言,玉勺盛著米飯再近,遞至她唇邊。

  虞眠木然含住那勺溫軟的米飯,米香在口中漫開,卻如同嚼蠟,嘗不出半分滋味。

  真容暴露的驚惶未散,身份遭疑的委屈尚存,前路茫茫的恐懼如影隨形,更兼此刻令人心亂的飼餵......

  萬般心緒如同亂麻,纏繞在她心頭。

  燭淚無聲滑落,在燭台上堆積成珊瑚。

  搖曳光影,映出壁上雙影:一者權勢如山,一者飄零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