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煙凝作流雲,氤氳滿室,如幔如幻,將一池溫湯籠入迷離。
虞眠軟倚池壁,骨酥筋懈,一身氣力仿佛盡數被這暖玉瓊漿抽吸了去。
溫水漫過雪肩玉頸,山間跌撞留下的青紫痕印,在藥力無聲的浸潤下,隱隱灼燙,瘀滯似在皮下化開。
神思在蒸騰藥汽中,如浮萍般在昏聵邊緣飄蕩。
忽聞足音輕響,自屏風外透入,略一遲滯,復又響起,比方才沉了幾分。
虞眠思緒如絮,眼皮沉墜如山,只朦朦朧朧認定,應是青鸞。
似睡非睡間,身周靜水忽生微瀾。
圈圈漣漪無聲漾開,輕柔拍撫著她的下頜,帶來一絲涼意。
有人入了湯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虞眠倦極,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只將身子往水裡沉了沉,任由熨帖溫湯裹住倦怠骨肉。
一雙手,悄然落在了她瑩潤的肩頭。
那指掌寬厚,貼上肩頭時帶著薄繭特有的粗糲感,正推拿捻動。
掌心微燙,不似女子,倒像被日頭曬暖的石頭。
虞眠唇瓣翕動,似有疑問將吐,終是默默咽了回去。
許是今日藥浴方子不同,需輔此推宮過穴之法,方能引藥力深入?
青鸞寡言,做事極有分寸,應是大夫特意叮囑過的......
昏沉間,便這般為那手尋了個妥帖由頭。
那手沿著玲瓏肩胛徐徐滑下,推揉至纖纖腰側,所過之處,酥麻之感直透四肢百骸。
虞眠只覺一身骨頭都被揉散了,身子愈發綿軟,恍惚間生出幾分欲化入這一池暖玉春水的錯覺。
迷迷糊糊間,她如溺水者尋浮木,順著那揉按的力道向後偎依而去。
螓首輕仰,軟軟地貼上了一副堅實溫熱的胸膛。
青鸞的胸膛....竟這般硬朗?
一絲極幽微的疑惑,如遊絲般掠過被藥汽熏得發木的心頭。
未及細辨,那念頭便如煙散去。
下一刻,那帶著薄繭的掌心,如探入暖霧的船篙,自腰線上溯,猝不及防地覆住了水面下的暖玉。
力道不輕不重,似在掂量一枚初雪捏就的果實,又似在撫一段細滑絲綢。
虞眠眉尖微蹙,在昏沉中掙扎出一線清明。
縱有推拿活血,何以偏要往那錦緞也遮不住的起伏處反覆流連?
念頭方起,那手驟然收攏,握了個滿掌。
可那掌指間的力道,偏偏不帶半分狎昵貪婪。
「唔......」一縷短促痛吟自檀口逸出,似沾露的柳綿墜入春潭,尾音曳著顫沒入氤氳。
長睫簌簌,掙扎著掀開一絲縫隙。
眸底浮著霧沼,空茫處倒映人影,目之所及卻是一片黑暗。
她費力仰頸向後,氣音裹著藥香縹緲漫出:「....青鸞,為何這般?」
陸忱默然,目光沉似寒潭,寸寸碾過她臉上每一道細微異樣。
既無半分被輕薄的羞憤,也無一絲慌亂閃避,更不見故作不知的巧意。
全然不知他是誰,只當是侍女青鸞。
陸忱凝著她虛緩半闔的眼,依舊空茫無焦,亦無光。
倒是真的瞎了。
可這張臉......
面上那層偽飾,經了這些時日的折騰,此刻又被水汽蒸得浮軟,已浮起蟬翼般的縐邊。
薄如冰綃的偽裝下,真容若隱若現,似棠梨初破萼時透出的胭脂痕。
只消輕輕一揭,便能窺見廬山真面目。
陸忱指尖抵住翹邊,欲揭時,忽有溫軟無骨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帶著微涼水汽。
「別揭......」她氣聲氤氳,綿軟如煙,帶著幾分朦朧執拗,「很醜的。」
虞眠臉頰微偏,螓首輕垂,青絲逶迤入水。
縱是神思恍惚,仍記著祖父箴言:容華招禍,不可輕示於人。
陸忱眸光微斂,力道未減。
她這點子力道,如何擋得住他?
玉簪劃開霧靄似的,假面輕悄剝離。
虞眠恍惚間只覺面上一涼,習以為常的悶窒感化作煙嵐消散。
當陸忱扳過那張浸著霧露的面龐時,滿池春色驟然凝固。
霧氣氤氳,但見少女烏髮纏雪頸,玉面恍若白釉盞中沉浮的洛神花,被濛濛煙雨洗過,愈發明艷。
雪膚光若凝脂,鼻樑如新雕玉簪,唇不點而朱。
水汽綴在睫上,眼尾曳著天生的穠艷,半闔間流露出不自知的媚。
陸忱見過許多美人。
樓蘭舞娘旋起的金鈴腰,侯門貴女描黛的遠山眉…...
卻在此刻,被這殘缺的艷色釘在了原地。
一滴水自雕花樑上墜入池心。
陸忱目光自她雪頰移開,望著水中二人的朦朧倒影。
懷中人軟得不像話,偎在他胸前,沒有一絲戒備的力氣。
掌心下那截纖腰細得不盈一握,肌膚滑膩如脂,沾了水汽更顯溫軟。
他明明是在試探,指腹卻不自覺地沿著腰窩處多流連了一瞬。
喉間微微發緊。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
虞眠神思昏寐,蹭著他的肩頭尋了個更舒坦的位置。
窗外晴光瀲灩,茜紗篩落的金屑在霧氣中流轉,映得纖頸瑩潤,隱隱生暈。
他抬手,指尖落了上去。
頸間玉色泛起桃夭,隨他摩挲洇開薄紅。
片刻後,目光重新冷了下來。
虞眠渾然不覺,只微微一縮,似有不適,卻終究沒躲。
陸忱俯首,唇貼上她的耳廓。
「卿本璇璣玉,奈何甘作餌?」
虞眠毫無反應。
須臾,修長指節沿脊骨滑落,如撫琴弦。
虞眠如被順了毛的貓兒,安恬蜷窩在他懷裡,慵懶餮足。
只見她睫羽覆落,投下淡淡陰翳。
櫻唇微啟,隱約可見一點貝齒,呼吸勻長如春蠶吐絲,已然睡著了。
水面漸漸平復如鏡。
她散在水中的青絲不再漾開。
窗外日影移了一寸,從她的肩頭滑到陸忱的腕骨上。
他將她輕輕放歸池岸,水波漾開圈圈瓔珞紋。
虞眠如被暖泉泡酥的玉簪花,軟軟伏在青石上,渾不知羅衣半解處,冰肌已烙下某人的指痕。
陸忱踏出湯池時,廣袖墜珠如斷鏈。
經行時,青銅獸爐吐出的苦艾纏上甘松香,漸漸散在了屏風後。
門扉微響,室內重歸於寂。
廊外竹影篩碎晴光,陸忱負手望著天際流雲。
身後門扉隙間,氤氳水汽裹著軟玉溫香的人兒,正隨波痕沉浮。
他唇角微微一牽。
以盲眼藏機鋒,以病骨掩殺機。
幕後執棋者,竟捨得擲出傾國作注。
許久不曾遇過這般有趣的事了,總得好好瞧個究竟。
且容他慢慢品,這餌,能釣起怎樣的龍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