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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阿如村的葬禮

  阿如村,藏在沙漠的最深處。

  胡苓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以為是海市蜃樓。

  一整片焦黃的沙海里,忽然冒出一小片綠。幾棵老椰樹,歪歪斜斜地站著,樹下,是幾排土黃色的、低矮的房子。

  前世在遊戲裡,這片沙漠,她跑圖跑到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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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一腳踩進去,才明白什麼叫,地圖上就一格,腳上要死半條命。

  胡苓把臉埋進遮陽的斗笠里,沒吭聲。

  房子是土坯壘的,牆皮斑駁。有些屋頂,塌了半邊,只用幾根木頭,硬撐著。

  可在每戶人家的門框上,都掛著一小串,風乾的椰棗。

  紅紅的,像一串,不肯熄滅的小燈籠。

  胡苓看著,忽然想起,往生堂門口,也有一盞,從沒滅過的長明燈。

  原來天南海北,人對"家"的念想,都是一個樣。

  ……

  村口,立著一塊被風磨圓了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一隻眼睛。

  坎蒂絲說,那是阿如村的護佑。

  "沙漠會把走丟的人,領回這裡。"她說,"只要他們還記得,回家的路。"

  胡苓望著那塊石頭,忽然覺得,這地方,比須彌城,更安靜。

  靜得,能聽見沙子流動的聲音。

  ……

  村里,正在準備一場葬禮。

  死的是個商隊嚮導,四十來歲,村里人都叫他"老沙"。

  半月前,他帶著一支商隊,想抄一條近路,穿過西邊那片流沙區。

  商隊回來了。

  老沙沒有。

  人們去找了三天,只在一座沙丘腳下,找回了他的水囊,和半截被流沙吞掉的駝繩。

  人,沒找回來。

  沙漠不肯還。

  ……

  胡苓後來才聽人說,老沙本不該走那條近路。

  西邊那片流沙區,阿如村的老人們,早就立過規矩:風季不進,商隊不走。

  可老沙家裡,兩個孩子,要交教令院的束脩。

  他想趕在風季前,多跑一趟,多掙幾個錢。

  於是,他把那條規矩,咽了回去。

  ……

  葬禮上,胡苓第一次見到了老沙的家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是他的娘。一個瘦瘦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都不說話,只是緊緊抓著彼此的衣角。

  他們沒有哭。

  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

  不是不傷心。

  胡苓看得懂。

  是太傷心了,傷心到,連哭,都找不到一個出口。

  一個人,死在了沙漠裡,屍骨無存。

  沒有棺材,沒有墳,沒有一捧,可以親手撒下去的土。

  你要他們,對著什麼哭呢?

  對著風嗎?

  ……

  胡桃站在人群前,收起了往日所有的嬉鬧。

  她換上了往生堂的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那個胡苓最熟悉的、往生堂的"專業笑容"。

  不是傻笑。

  是讓生者安心的笑。

  "開始吧。"她輕聲說。

  胡苓點頭,上前,點起了三炷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乾燥的、沒有一絲風的空氣里,直直地,往上走。

  就在這時,坎蒂絲站了出來。

  她走到胡桃身旁,沒有多話,只是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

  ……

  那是一段胡苓從未聽過的禱詞。

  不是往生堂的咒文,也不是須彌教令院的古語。

  是沙漠的語言。

  古老,蒼涼,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這片沙子的最深處,一點一點,被風掏出來的。

  坎蒂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沉睡的沙。

  可每個字,都穩穩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風把你帶走了,沙把你留下了。"

  "我們在這裡,點起火,為你照亮,回家的路。"

  "莫要回頭,莫要留戀。"

  "我們把你,還給你愛過的、和愛過你的沙。"

  "沙漠的盡頭,是海。海的盡頭,是家。"

  "一路,朝著海的方向走。"

  胡苓聽不懂那語言。

  可奇怪的是,她聽懂了。

  那幾句禱詞的意思,和往生堂的往生咒,說的是同一件事。

  別怕。

  有人記著你。

  你不會,一個人走。

  ……

  胡桃沒有打斷坎蒂絲。

  她站在一旁,閉著眼,靜靜地聽著。

  等坎蒂絲的禱詞落下最後一個音,她才睜開眼,接了上去。

  往生咒。

  這一次,胡桃沒有用胡苓熟悉的、璃月官話的腔調。

  她壓低了聲音,把咒文,念得極慢,極緩。

  像一條,從很遠的地方,慢慢淌過來的河。

  兩種聲音,一前一後。

  一個像火,一個像沙。

  一個從東邊來,一個往西邊去。

  在阿如村的這片空地上,慢慢地,交融在了一起。

  胡苓站在香爐旁,把火元素,溫溫地渡過去。

  火蝶從香尖上,一隻一隻,飛了起來。

  金色的蝶,繞著那三炷香,繞了三圈。

  然後,朝著西邊,朝著老沙被流沙吞沒的方向,一點一點,飛遠了。

  胡苓望著那些蝶,忽然覺得,這一刻,璃月的火,和沙漠的風,真的分不清誰是誰了。

  它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

  ……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

  極輕,極短。

  像是誰,終於沒能忍住。

  是那個老婦人。

  老沙的娘。

  她望著那些飛遠的火蝶,望著那片,吞掉她兒子的沙漠,忽然,張了張嘴。

  "兒啊……"

  那一聲,從喉嚨最深處,擠了出來。

  像是憋了整整半個月的、找不到出口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縫。

  "兒啊——!"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沙地上。

  積壓了半月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水,一下子,全涌了出來。

  緊接著,是妻子,是那兩個孩子。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聲混在風裡,傳出去很遠。

  胡苓沒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眼淚,第一次,痛痛快快地,落進了沙子裡。

  她想,這大概就是往生堂存在的意義。

  不是讓悲傷消失。

  是讓悲傷,有一個,可以落下的地方。

  ……

  胡桃也沒有動。

  她站在香爐前,背對著人群,肩膀微微地,繃著。

  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

  她走到那老婦人面前,彎下腰,輕輕地,扶起了她。

  "老人家。"

  胡桃的聲音,很輕,很穩。

  "老沙他……沒有迷路。"

  "他找到路了。"

  老婦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胡桃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胡苓認得。

  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

  可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點什麼。

  多了一點,很真、很重的東西。

  "他回家了。"

  老婦人聽完,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伸出那雙,在沙漠裡操勞了一輩子的手,緊緊握住了胡桃的手。

  握得很緊。

  像要把這遲來的告別,也一起,握進手裡。

  ……

  儀式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沙丘後面。

  天邊,燒起一片金紅色的晚霞,把整片沙漠,都染成了暖色。

  胡苓幫著村民,把剩下的香灰,收進一個陶罐里。

  一個阿如村的老頭,顫巍巍地走到她面前,沖她,深深鞠了一躬。

  "往生堂……謝謝。"

  胡苓連忙扶住他。

  "應該的。"

  老頭搖著頭,眼睛紅紅的。

  "半年了。這半年,村子裡,死了好多人。沒有一個人,能這樣哭出來過。"

  "你們一來,老沙的家裡人,終於能……好好送他一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

  "這份恩情,阿如村,記下了。"

  ……

  迪希雅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外邊。

  她靠著那匹駱駝,抱著胳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胡苓收拾完香灰,走到她身邊。

  迪希雅瞥了她一眼,又望向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沙漠。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往生堂的工作……"

  她的聲音,罕見的,很輕。

  "比我想的更難。"

  "也更了不起。"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以前,只當往生堂是辦白事的。"

  "現在才懂,你們幹的,是讓活著的人,能接著往下活。"

  胡苓沒有接話。

  她只是,和迪希雅一起,望著那片沙海。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一層細細的沙,像一層,慢慢落下的灰。

  ……

  這天夜裡,阿如村的空地上,點起了一堆篝火。

  不是慶祝。

  是送別。

  村裡的老人,圍坐在火邊,唱著胡苓聽不懂的、古老的歌。

  歌聲蒼涼,混著柴火的噼啪聲,一直飄到星空里。

  胡苓坐在邊上,忽然,肩膀一沉。

  是胡桃。

  她把腦袋,輕輕靠在了胡苓肩上。

  沒有鬧,也沒有笑。

  只是安靜地,靠著。

  胡苓側過頭,看見姐姐的側臉,被篝火,照得明明滅滅。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很輕地,握住了姐姐的手。

  胡桃反手,握得更緊。

  兩姐妹,就這麼坐在沙漠的夜裡,聽著那首,送別亡者的歌。

  胡苓抬頭,望向天上一顆極亮的星。

  她想,不管這片沙漠有多干、多冷、多荒涼——

  總有一些東西,是不會被沙埋掉的。

  比如記住。

  比如告別。

  比如,那一點,怎麼都不肯滅的火。

  胡桃像是聽到了什麼,忽然小聲說。

  "苓苓。"

  "嗯?"

  "今天,你做得很好。"

  胡苓愣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做。"

  "誰說的。"胡桃把腦袋,往她肩上又蹭了蹭,"你點香的樣子,穩得,像個小大人。"

  "爺爺要是看見,一定很欣慰。"

  胡苓喉嚨一緊,沒接話。

  她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緊了。

  ……

  夜深了,歌聲歇了。

  胡苓正要起身,忽然,看見坎蒂絲,獨自走到村口那塊石頭前。

  她蹲下身,伸手,輕輕擦了擦那塊被風磨圓了的石頭上,刻著的那隻眼睛。

  然後,她回過頭,望向西邊,那片吞掉老沙的流沙區。

  月光下,她的側臉,安靜得,像一尊神像。

  胡苓順著她的目光,也望了過去。

  西邊的沙丘,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像有什麼,正從沙漠最深處,一點一點,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