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如村,藏在沙漠的最深處。
胡苓第一眼看見它的時候,以為是海市蜃樓。
一整片焦黃的沙海里,忽然冒出一小片綠。幾棵老椰樹,歪歪斜斜地站著,樹下,是幾排土黃色的、低矮的房子。
前世在遊戲裡,這片沙漠,她跑圖跑到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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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腳踩進去,才明白什麼叫,地圖上就一格,腳上要死半條命。
胡苓把臉埋進遮陽的斗笠里,沒吭聲。
房子是土坯壘的,牆皮斑駁。有些屋頂,塌了半邊,只用幾根木頭,硬撐著。
可在每戶人家的門框上,都掛著一小串,風乾的椰棗。
紅紅的,像一串,不肯熄滅的小燈籠。
胡苓看著,忽然想起,往生堂門口,也有一盞,從沒滅過的長明燈。
原來天南海北,人對"家"的念想,都是一個樣。
……
村口,立著一塊被風磨圓了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一隻眼睛。
坎蒂絲說,那是阿如村的護佑。
"沙漠會把走丟的人,領回這裡。"她說,"只要他們還記得,回家的路。"
胡苓望著那塊石頭,忽然覺得,這地方,比須彌城,更安靜。
靜得,能聽見沙子流動的聲音。
……
村里,正在準備一場葬禮。
死的是個商隊嚮導,四十來歲,村里人都叫他"老沙"。
半月前,他帶著一支商隊,想抄一條近路,穿過西邊那片流沙區。
商隊回來了。
老沙沒有。
人們去找了三天,只在一座沙丘腳下,找回了他的水囊,和半截被流沙吞掉的駝繩。
人,沒找回來。
沙漠不肯還。
……
胡苓後來才聽人說,老沙本不該走那條近路。
西邊那片流沙區,阿如村的老人們,早就立過規矩:風季不進,商隊不走。
可老沙家裡,兩個孩子,要交教令院的束脩。
他想趕在風季前,多跑一趟,多掙幾個錢。
於是,他把那條規矩,咽了回去。
……
葬禮上,胡苓第一次見到了老沙的家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是他的娘。一個瘦瘦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還有兩個半大的孩子,一男一女,都不說話,只是緊緊抓著彼此的衣角。
他們沒有哭。
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有。
不是不傷心。
胡苓看得懂。
是太傷心了,傷心到,連哭,都找不到一個出口。
一個人,死在了沙漠裡,屍骨無存。
沒有棺材,沒有墳,沒有一捧,可以親手撒下去的土。
你要他們,對著什麼哭呢?
對著風嗎?
……
胡桃站在人群前,收起了往日所有的嬉鬧。
她換上了往生堂的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那個胡苓最熟悉的、往生堂的"專業笑容"。
不是傻笑。
是讓生者安心的笑。
"開始吧。"她輕聲說。
胡苓點頭,上前,點起了三炷香。
青煙裊裊升起,在乾燥的、沒有一絲風的空氣里,直直地,往上走。
就在這時,坎蒂絲站了出來。
她走到胡桃身旁,沒有多話,只是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然後,她開口了。
……
那是一段胡苓從未聽過的禱詞。
不是往生堂的咒文,也不是須彌教令院的古語。
是沙漠的語言。
古老,蒼涼,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這片沙子的最深處,一點一點,被風掏出來的。
坎蒂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沉睡的沙。
可每個字,都穩穩地,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風把你帶走了,沙把你留下了。"
"我們在這裡,點起火,為你照亮,回家的路。"
"莫要回頭,莫要留戀。"
"我們把你,還給你愛過的、和愛過你的沙。"
"沙漠的盡頭,是海。海的盡頭,是家。"
"一路,朝著海的方向走。"
胡苓聽不懂那語言。
可奇怪的是,她聽懂了。
那幾句禱詞的意思,和往生堂的往生咒,說的是同一件事。
別怕。
有人記著你。
你不會,一個人走。
……
胡桃沒有打斷坎蒂絲。
她站在一旁,閉著眼,靜靜地聽著。
等坎蒂絲的禱詞落下最後一個音,她才睜開眼,接了上去。
往生咒。
這一次,胡桃沒有用胡苓熟悉的、璃月官話的腔調。
她壓低了聲音,把咒文,念得極慢,極緩。
像一條,從很遠的地方,慢慢淌過來的河。
兩種聲音,一前一後。
一個像火,一個像沙。
一個從東邊來,一個往西邊去。
在阿如村的這片空地上,慢慢地,交融在了一起。
胡苓站在香爐旁,把火元素,溫溫地渡過去。
火蝶從香尖上,一隻一隻,飛了起來。
金色的蝶,繞著那三炷香,繞了三圈。
然後,朝著西邊,朝著老沙被流沙吞沒的方向,一點一點,飛遠了。
胡苓望著那些蝶,忽然覺得,這一刻,璃月的火,和沙漠的風,真的分不清誰是誰了。
它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
……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響起一聲。
極輕,極短。
像是誰,終於沒能忍住。
是那個老婦人。
老沙的娘。
她望著那些飛遠的火蝶,望著那片,吞掉她兒子的沙漠,忽然,張了張嘴。
"兒啊……"
那一聲,從喉嚨最深處,擠了出來。
像是憋了整整半個月的、找不到出口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縫。
"兒啊——!"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沙地上。
積壓了半月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水,一下子,全涌了出來。
緊接著,是妻子,是那兩個孩子。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聲混在風裡,傳出去很遠。
胡苓沒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眼淚,第一次,痛痛快快地,落進了沙子裡。
她想,這大概就是往生堂存在的意義。
不是讓悲傷消失。
是讓悲傷,有一個,可以落下的地方。
……
胡桃也沒有動。
她站在香爐前,背對著人群,肩膀微微地,繃著。
過了很久,她才轉過身。
她走到那老婦人面前,彎下腰,輕輕地,扶起了她。
"老人家。"
胡桃的聲音,很輕,很穩。
"老沙他……沒有迷路。"
"他找到路了。"
老婦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胡桃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胡苓認得。
是往生堂的"專業笑容"。
可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點什麼。
多了一點,很真、很重的東西。
"他回家了。"
老婦人聽完,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伸出那雙,在沙漠裡操勞了一輩子的手,緊緊握住了胡桃的手。
握得很緊。
像要把這遲來的告別,也一起,握進手裡。
……
儀式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沙丘後面。
天邊,燒起一片金紅色的晚霞,把整片沙漠,都染成了暖色。
胡苓幫著村民,把剩下的香灰,收進一個陶罐里。
一個阿如村的老頭,顫巍巍地走到她面前,沖她,深深鞠了一躬。
"往生堂……謝謝。"
胡苓連忙扶住他。
"應該的。"
老頭搖著頭,眼睛紅紅的。
"半年了。這半年,村子裡,死了好多人。沒有一個人,能這樣哭出來過。"
"你們一來,老沙的家裡人,終於能……好好送他一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
"這份恩情,阿如村,記下了。"
……
迪希雅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外邊。
她靠著那匹駱駝,抱著胳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胡苓收拾完香灰,走到她身邊。
迪希雅瞥了她一眼,又望向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沙漠。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往生堂的工作……"
她的聲音,罕見的,很輕。
"比我想的更難。"
"也更了不起。"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以前,只當往生堂是辦白事的。"
"現在才懂,你們幹的,是讓活著的人,能接著往下活。"
胡苓沒有接話。
她只是,和迪希雅一起,望著那片沙海。
風從遠處吹來,捲起一層細細的沙,像一層,慢慢落下的灰。
……
這天夜裡,阿如村的空地上,點起了一堆篝火。
不是慶祝。
是送別。
村裡的老人,圍坐在火邊,唱著胡苓聽不懂的、古老的歌。
歌聲蒼涼,混著柴火的噼啪聲,一直飄到星空里。
胡苓坐在邊上,忽然,肩膀一沉。
是胡桃。
她把腦袋,輕輕靠在了胡苓肩上。
沒有鬧,也沒有笑。
只是安靜地,靠著。
胡苓側過頭,看見姐姐的側臉,被篝火,照得明明滅滅。
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很輕地,握住了姐姐的手。
胡桃反手,握得更緊。
兩姐妹,就這麼坐在沙漠的夜裡,聽著那首,送別亡者的歌。
胡苓抬頭,望向天上一顆極亮的星。
她想,不管這片沙漠有多干、多冷、多荒涼——
總有一些東西,是不會被沙埋掉的。
比如記住。
比如告別。
比如,那一點,怎麼都不肯滅的火。
胡桃像是聽到了什麼,忽然小聲說。
"苓苓。"
"嗯?"
"今天,你做得很好。"
胡苓愣了一下。
"我什麼都沒做。"
"誰說的。"胡桃把腦袋,往她肩上又蹭了蹭,"你點香的樣子,穩得,像個小大人。"
"爺爺要是看見,一定很欣慰。"
胡苓喉嚨一緊,沒接話。
她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緊了。
……
夜深了,歌聲歇了。
胡苓正要起身,忽然,看見坎蒂絲,獨自走到村口那塊石頭前。
她蹲下身,伸手,輕輕擦了擦那塊被風磨圓了的石頭上,刻著的那隻眼睛。
然後,她回過頭,望向西邊,那片吞掉老沙的流沙區。
月光下,她的側臉,安靜得,像一尊神像。
胡苓順著她的目光,也望了過去。
西邊的沙丘,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像有什麼,正從沙漠最深處,一點一點,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