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魂,是在第三天黃昏出現的。
那會兒,胡桃和胡苓都累得說不出話。
坡上的霧散了,只剩西邊天角,還壓著一線暗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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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數了數,該送走的,都送走了。
她剛要坐下歇口氣,眼角忽然瞥見,坡的另一頭,站著一個人。
不。
是一道,淡得幾乎要融進暮色里的影。
……
那是個年輕的武士。
穿著破碎的甲,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沒有看她們。
他低著頭,懷裡,抱著自己的劍。
劍還在鞘里。鞘上,纏著一截褪了色的紅繩。
胡苓的心,猛地一沉。
紅繩。
她夢裡見過的,那截紅繩。
……
胡桃也看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土,一步步,朝那武士走過去。
胡苓跟在她身後。
走到近前,那武士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得讓胡苓心裡發緊。
這張臉,若還活著,該是在花見坂的攤前,為一把團扇挑花樣的年紀。
「……我走不了。「他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在等一個人。「
胡桃停住腳。
「等誰?「她輕聲問。
武士沒有答。
他低下頭,又去看懷裡那把劍,像那是他唯一剩下的東西。
胡苓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劍。
她忽然,認出了那劍上的紅繩。
不。
更準確地說,她想起了,這截紅繩,她前世在遊戲裡見過。
那是萬葉,腰間刀柄上,繫著的那抹顏色。
胡苓的後背,涼了半截。
她猛地回頭,朝坡下的樹林望去。
……
樹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白髮。
紅色的內襯。
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也被這暮色釘住了。
萬葉。
胡苓在心裡,無聲地,喊出這個名字。
萬葉沒有看她們。
他的眼睛,只盯著那武士懷裡的劍。
一步一步,他走了過來。
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走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他在武士面前停下。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這把劍……「
「是我的舊友。「
胡苓看見,萬葉的眼眶,紅了。
他那樣的人,海上的雷暴,離島的追殺,都不曾讓他皺過眉。
可此刻,他站在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面前,連聲音,都是抖的。
「他喜歡看海。「萬葉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總說,等有一天,鎖國令解了,要去看看,海的那一邊。「
「他沒能等到。「
……
胡苓看見,萬葉的手,在抖。
那個在雷暴里都不曾變過臉色的浪人,此刻,指尖抖得,連風都看得出。
那武士似乎也認出了萬葉。
他抬起頭,盯著萬葉,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萬葉。「
他叫出這個名字,像叫一個,隔了很久很久的稱呼。
萬葉的喉嚨,滾了一下。
「是我。「他說,「我回來了。「
那武士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胡苓以為,他會說什麼。
可他沒有。
他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像在說,你來了,就好。
……
胡桃站在一旁,始終沒有出聲。
她看了看萬葉,又看了看那個抱著劍的武士。
最後,她把手裡那炷香,輕輕,插進了土裡。
她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萬葉。
胡苓看著姐姐,忽然就懂了。
往生堂的規矩里,有一條,從來不寫在紙上。
有些告別,外人不該插手。
有些話,要留給該說的人,去說。
……
萬葉沒有回頭。
他只是蹲下來,平視著那道影子,聲音很輕:
「那年,我走的時候,沒來得及。「
「我一直,想跟你說。「
「對不起。「
武士的影子,晃了一下。
他搖搖頭,動作慢得像隔著水。
「你沒錯。「
「鎖國令……眼狩令……總要有人先走。「
「是我,走得早了。「
……
胡苓別過臉。
她不敢再看。
胡桃輕輕吸了口氣,閉上了眼,重新掐起訣。
這一次,她念得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火元素在胡苓掌心,凝成一隻極淡的蝶,繞著那武士,慢慢地,飛。
那蝶每繞一圈,武士的影子,就淡一分。
也暖一分。
胡苓看見,他緊抱著劍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一圈。
又一圈。
那武士的影子,終於鬆動了。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萬葉。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讓胡苓的眼眶,一熱。
「劍……還給你。「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風裡。
「替我……看看海。「
……
霧散盡了。
武士的影子,隨著最後一絲暮色,一起沒了。
坡上,只剩下一把劍,靜靜地,躺在那裡。
紅繩還在。
萬葉蹲下身,把劍撿起來,抱在懷裡。
他沒有哭。
他只是抱著那把劍,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
胡桃走到胡苓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手。
那一捏,很輕。
也很用力。
胡苓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姐姐的手,和她的手,都沾著香灰,和被夜風吹涼的汗。
她沒有說話。
有些話,這一刻,說出來,就太輕了。
……
夜裡,胡桃和胡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萬葉還坐在坡上。
他沒有走。
胡桃回頭看了一眼,沒去催。
她只把一盞沒點著的燈籠,輕輕,放在了他腳邊。
「夜裡風大。「她說了這麼一句,轉身走了。
胡苓跟著姐姐,走了幾步,又回頭。
萬葉坐在那裡,背對著她們,懷裡抱著那把劍。
過了一會兒,胡苓聽見,身後響起了笛聲。
不是萬葉平日裡吹的那支。
是一支很舊的、有些走調的小曲。
斷斷續續的,被風一吹,就更散。
像一個人,在很認真地,跟另一個人,說著話。
胡苓忽然想起,前世遊戲裡,萬葉吹笛子的時候,總是一個人。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
現在,她懂了。
胡苓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眼淚,一點一點,憋了回去。
……
第二天清早。
胡苓再上坡的時候,萬葉已經不在了。
坡上,只留下那盞沒點著的燈籠,和一小片,被踩平的草。
還有一句話,不知是誰,用刀尖,刻在了坡頂那塊最大的石頭上。
字跡很淺,被露水一浸,反而更清楚了。
「謝謝你們。他走得……比生前平靜。「
胡苓蹲在那塊石頭前,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指腹下,是刻痕,也是夜裡的涼。
……
回離島的路上,胡桃忽然說:
「苓苓,今晚,我們去花見坂吧。「
「去那兒幹嘛?「
「花見坂。「胡桃抬頭,望了望天,「聽說那兒,有個做煙花的姑娘,手藝很好。「
「忙了這麼多天……也該,看點亮的東西了。「
胡苓「嗯「了一聲。
她想起那個叫宵宮的煙花師。
前世遊戲裡,那是個總在夏天放煙花、笑得很大聲的姑娘。
「好。「她說,「去看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