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69章 戰場上的安魂曲(下)

  最後一個魂,是在第三天黃昏出現的。

  那會兒,胡桃和胡苓都累得說不出話。

  坡上的霧散了,只剩西邊天角,還壓著一線暗紅的光。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

  胡苓數了數,該送走的,都送走了。

  她剛要坐下歇口氣,眼角忽然瞥見,坡的另一頭,站著一個人。

  不。

  是一道,淡得幾乎要融進暮色里的影。

  ……

  那是個年輕的武士。

  穿著破碎的甲,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他沒有看她們。

  他低著頭,懷裡,抱著自己的劍。

  劍還在鞘里。鞘上,纏著一截褪了色的紅繩。

  胡苓的心,猛地一沉。

  紅繩。

  她夢裡見過的,那截紅繩。

  ……

  胡桃也看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土,一步步,朝那武士走過去。

  胡苓跟在她身後。

  走到近前,那武士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很年輕,年輕得讓胡苓心裡發緊。

  這張臉,若還活著,該是在花見坂的攤前,為一把團扇挑花樣的年紀。

  「……我走不了。「他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在等一個人。「

  胡桃停住腳。

  「等誰?「她輕聲問。

  武士沒有答。

  他低下頭,又去看懷裡那把劍,像那是他唯一剩下的東西。

  胡苓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劍。

  她忽然,認出了那劍上的紅繩。

  不。

  更準確地說,她想起了,這截紅繩,她前世在遊戲裡見過。

  那是萬葉,腰間刀柄上,繫著的那抹顏色。

  胡苓的後背,涼了半截。

  她猛地回頭,朝坡下的樹林望去。

  ……

  樹林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白髮。

  紅色的內襯。

  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也被這暮色釘住了。

  萬葉。

  胡苓在心裡,無聲地,喊出這個名字。

  萬葉沒有看她們。

  他的眼睛,只盯著那武士懷裡的劍。

  一步一步,他走了過來。

  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走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他在武士面前停下。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這把劍……「

  「是我的舊友。「

  胡苓看見,萬葉的眼眶,紅了。

  他那樣的人,海上的雷暴,離島的追殺,都不曾讓他皺過眉。

  可此刻,他站在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面前,連聲音,都是抖的。

  「他喜歡看海。「萬葉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總說,等有一天,鎖國令解了,要去看看,海的那一邊。「

  「他沒能等到。「

  ……

  胡苓看見,萬葉的手,在抖。

  那個在雷暴里都不曾變過臉色的浪人,此刻,指尖抖得,連風都看得出。

  那武士似乎也認出了萬葉。

  他抬起頭,盯著萬葉,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萬葉。「

  他叫出這個名字,像叫一個,隔了很久很久的稱呼。

  萬葉的喉嚨,滾了一下。

  「是我。「他說,「我回來了。「

  那武士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胡苓以為,他會說什麼。

  可他沒有。

  他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像在說,你來了,就好。

  ……

  胡桃站在一旁,始終沒有出聲。

  她看了看萬葉,又看了看那個抱著劍的武士。

  最後,她把手裡那炷香,輕輕,插進了土裡。

  她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萬葉。

  胡苓看著姐姐,忽然就懂了。

  往生堂的規矩里,有一條,從來不寫在紙上。

  有些告別,外人不該插手。

  有些話,要留給該說的人,去說。

  ……

  萬葉沒有回頭。

  他只是蹲下來,平視著那道影子,聲音很輕:

  「那年,我走的時候,沒來得及。「

  「我一直,想跟你說。「

  「對不起。「

  武士的影子,晃了一下。

  他搖搖頭,動作慢得像隔著水。

  「你沒錯。「

  「鎖國令……眼狩令……總要有人先走。「

  「是我,走得早了。「

  ……

  胡苓別過臉。

  她不敢再看。

  胡桃輕輕吸了口氣,閉上了眼,重新掐起訣。

  這一次,她念得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火元素在胡苓掌心,凝成一隻極淡的蝶,繞著那武士,慢慢地,飛。

  那蝶每繞一圈,武士的影子,就淡一分。

  也暖一分。

  胡苓看見,他緊抱著劍的手,一點一點,鬆開了。

  一圈。

  又一圈。

  那武士的影子,終於鬆動了。

  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萬葉。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卻讓胡苓的眼眶,一熱。

  「劍……還給你。「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風裡。

  「替我……看看海。「

  ……

  霧散盡了。

  武士的影子,隨著最後一絲暮色,一起沒了。

  坡上,只剩下一把劍,靜靜地,躺在那裡。

  紅繩還在。

  萬葉蹲下身,把劍撿起來,抱在懷裡。

  他沒有哭。

  他只是抱著那把劍,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很久。

  ……

  胡桃走到胡苓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手。

  那一捏,很輕。

  也很用力。

  胡苓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姐姐的手,和她的手,都沾著香灰,和被夜風吹涼的汗。

  她沒有說話。

  有些話,這一刻,說出來,就太輕了。

  ……

  夜裡,胡桃和胡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萬葉還坐在坡上。

  他沒有走。

  胡桃回頭看了一眼,沒去催。

  她只把一盞沒點著的燈籠,輕輕,放在了他腳邊。

  「夜裡風大。「她說了這麼一句,轉身走了。

  胡苓跟著姐姐,走了幾步,又回頭。

  萬葉坐在那裡,背對著她們,懷裡抱著那把劍。

  過了一會兒,胡苓聽見,身後響起了笛聲。

  不是萬葉平日裡吹的那支。

  是一支很舊的、有些走調的小曲。

  斷斷續續的,被風一吹,就更散。

  像一個人,在很認真地,跟另一個人,說著話。

  胡苓忽然想起,前世遊戲裡,萬葉吹笛子的時候,總是一個人。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

  現在,她懂了。

  胡苓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眼淚,一點一點,憋了回去。

  ……

  第二天清早。

  胡苓再上坡的時候,萬葉已經不在了。

  坡上,只留下那盞沒點著的燈籠,和一小片,被踩平的草。

  還有一句話,不知是誰,用刀尖,刻在了坡頂那塊最大的石頭上。

  字跡很淺,被露水一浸,反而更清楚了。

  「謝謝你們。他走得……比生前平靜。「

  胡苓蹲在那塊石頭前,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指腹下,是刻痕,也是夜裡的涼。

  ……

  回離島的路上,胡桃忽然說:

  「苓苓,今晚,我們去花見坂吧。「

  「去那兒幹嘛?「

  「花見坂。「胡桃抬頭,望了望天,「聽說那兒,有個做煙花的姑娘,手藝很好。「

  「忙了這麼多天……也該,看點亮的東西了。「

  胡苓「嗯「了一聲。

  她想起那個叫宵宮的煙花師。

  前世遊戲裡,那是個總在夏天放煙花、笑得很大聲的姑娘。

  「好。「她說,「去看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