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璃月港就已經醒了。
胡苓和胡桃趕到碼頭的時候,一艘大船正靜靜地泊在岸邊。
船身是深色的,船頭雕著一隻張牙舞爪的獸首,桅杆高得,直插進清晨的薄霧裡。
死兆星號。
這名字,胡苓前世聽過,這一世,卻是第一次親眼見。
船比她想得還大,比她想得還舊,也比她想得,更像一個家。
清晨的風有點涼。
她下意識地,又想去摸一摸發間那枚蝴蝶。
指尖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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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想起來,那東西,如今在另一個人手心裡,遠在風雪那頭。
胡苓在原地站了一小會兒,才抬腳跟上姐姐。
發間空著,風一吹,涼絲絲的。
她說不清,那到底是習慣,還是想念。
……
「苓苓,你頭髮怎麼散著?「
胡桃在胡苓身後,忽然停住了腳。
胡苓「啊「了一聲,下意識摸了摸發間。
那裡空空的。
那枚戴了十幾年的蝴蝶髮飾,已經不在原位了。
「……給阿賈克斯了。「她說。
「給誰??「胡桃的音量,瞬間拔高了三個度。
「給他保管。「胡苓說,「等他回來,還我。「
胡桃張了張嘴,又閉上。
好半天,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個橘子頭……「
「他最好給我平平安安地還回來。「
「不然,我讓他知道,什麼叫往生堂的貴賓待遇。「
胡苓沒忍住,笑了一下。
「姐姐,你到底是擔心他,還是擔心髮飾。「
「廢話!「胡桃一叉腰,「當然是擔心——髮飾!那是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他敢弄丟試試!「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
「……也擔心他啦,一點點。「
胡苓:「……「
很好。
姐姐的嘴,永遠比心硬。
……
胡桃忽然湊近,盯著胡苓散下來的長髮,左看右看。
「不過說真的,「她皺了皺眉,「沒那枚蝴蝶,你這一頭毛,好像少了點什麼。「
「少點什麼?「
「少了點'胡苓'的樣子。「胡桃說著,伸手把胡苓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等姐姐下次發工資,再給你買一個更好的。「
「不要。「胡苓搖頭,「我就要那一個。「
胡桃看著她,眼睛眨了眨。
「行。「她忽然笑了,「那咱們就去稻妻,掙一筆大的,好讓那個橘子頭,早點把東西還回來。「
胡苓哭笑不得。
這話,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子「去稻妻是為了討債「的味兒。
……
「往生堂的堂主——還有二小姐——「
一個豪爽的聲音,從船上傳下來。
北斗倚在船舷上,朝她們揮了揮手。
「歡迎上船!「
「死兆星號,出航——!「
……
船離了岸。
璃月港的飛檐,萬家初醒的燈火,一點一點,向後退去。
胡苓站在船頭,看著那座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在晨光里,越來越小。
上一次這樣離開璃月,是去蒙德。
那時候,鍾離站在碼頭,說了句「契約所在之處,即是璃月「。
七七塞給她一袋椰奶,說「路上喝,外面沒有「。
如今,碼頭空了。
可那些話,都還在心裡,沉甸甸的。
那時候去蒙德,是去「看世界「,是第一次。
這一回,是去「渡魂「,是第二次,也是更重的一次。
她分不清,心裡那份沉甸甸,到底是捨不得,還是別的什麼。
也許都有。
……
「想家了?「北斗不知何時,晃到了她身邊。
「沒。「胡苓說,「還沒走遠呢。「
「嘴上說沒走遠,「北斗遞過來一個酒囊,「心裡已經在算,幾時能回來了吧。「
胡苓沒接酒囊。
「我不喝酒。「
「可惜了。「北斗自己灌了一口,「南十字最好的燒刀子。「
她靠在船舷上,望著漸漸變小的璃月港,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我每次出海,也都會回頭看一眼。「
「看多了就明白了——走得越遠,越知道家在哪邊。「
胡苓沒說話。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座快要看不見的城市。
「說得好!「
胡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摟住胡苓的脖子,沖北斗擠眉弄眼。
「北斗姐,等到了稻妻,我請你喝酒!「
「就你?「北斗樂了,「你這小身板,怕是三杯就倒。「
「胡說!我們往生堂,連孟婆湯都喝得!「
胡苓:「……「
孟婆湯跟燒刀子,能是一回事嗎。
……
船行了半日,海水的顏色,從青綠,漸漸轉成一種很深的墨藍。
天邊,積起大團大團的烏雲。
胡苓站在船頭,眯起眼。
那邊,就是稻妻的方向。
……
「胡苓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很輕,很穩,像風掠過海面。
胡苓回頭。
船中央的桅杆下,靠著一個青年。
白髮,紅色內襯的浪人裝束,腰間一柄太刀。
他斜靠著桅杆,沒有看她,只是望著船行的方向。
那邊,雲里隱隱有雷光,一明一滅。
……
「你是……「胡苓開口。
「楓原萬葉。「他報上名號,聲音淡淡的,「北斗姐說,這一趟,有往生堂的人同行。「
他轉過頭,看向胡苓。
那雙眼睛,是極淺的紅色,像被海風洗淡了。
「稻妻……很久沒回去了。「
胡苓點頭。
她記得他。
前世遊戲裡,那個漂在海上、無拘無束的浪人。
也記得,他背後那段,和眼狩令有關的、很重很重的往事。
只是此刻,她什麼都不能說,也不必說。
「你們去稻妻,「萬葉忽然問,「是為了那些,沒能安息的靈魂?「
胡苓看著他,點了點頭。
「是。「
萬葉沉默了片刻。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遠處雷暴的味道。
「那會是一場,艱難但值得的旅程。「他說。
……
「你也是稻妻人。「胡苓說。
萬葉「嗯「了一聲,沒有否認,也沒有多說。
他這樣的人,心裡藏著事,是不輕易往外倒的。
胡苓便也不再問。
兩個人就那樣,一個站著,一個靠著桅杆,各自望著那片雷暴,誰也沒再開口。
可奇怪的是,並不覺得尷尬。
有些時候,不說話,比說很多話,更舒服。
萬葉忽然又開口。
「你們的船,是去渡那些亡魂。「他說,「稻妻的魂,不比璃月的好送。「
「它們被困在雷暴里,日復一日。「他望著遠處的雲,「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胡苓聽著,沒有插話。
「所以,「萬葉轉過頭,看向她,「你們要做的,不只是告別。「
「是讓他們,想起來自己是誰。「
胡苓心裡一凜。
這話,怎麼聽,都像在說她自己。
她想起前些日子,那些正在一點一點變淡的前世記憶。
想起自己躺在床上,問的那句——
「如果有一天,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還是胡苓嗎?「
那時候,是姐姐抱著她,說「我會記得「。
現在,萬葉告訴她,稻妻的亡魂,也需要有人幫他們,想起自己是誰。
胡苓忽然覺得,這一趟,也許冥冥之中,也是為她自己去的。
……
「當然值得!「
胡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從背後一把抱住胡苓,下巴穩穩擱在妹妹頭頂。
那個,剛剛好的,矮半個頭的身高差。
「第二站——稻妻!「她中氣十足,「這次要認識更多人、幫更多人好好地告別。姐姐說到做到。「
胡苓被她勒得,只能發出一個音。
「嗯。「
胡桃沒撒手,反而抱得更緊了。
「然後——「
她眯起眼睛,望向船尾的方向,像是要穿過整片海,看到那個遠在風雪裡的人。
「回去的時候,看那個橘子頭,跪著給咱倆還蝴蝶髮飾。「
胡苓哭笑不得。
「姐姐,他還沒走遠呢。「
「沒走遠正好。「胡桃理直氣壯,「讓他耳朵發熱,知道有人在背後惦記他!「
萬葉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
船,越行越遠。
海水的顏色,從墨藍,又沉成一種發黑的、濃得化不開的顏色。
天邊,那片烏雲越來越近,越來越低,壓得人胸口發悶。
雷,從雲的深處滾過來。
一聲,接著一聲。
連成一片,轟隆隆地,像要把整片海都掀翻。
風也起來了。
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船舷上,撞出大片的白色水花。
船身在浪里,顛得厲害。
胡桃一個沒站穩,差點撞到船舷,被胡苓一把拽住。
「沒事吧?「胡苓問。
「沒事!「胡桃拍拍胸脯,隨即又苦了臉,「就是……差點成為往生堂在稻妻的第一個業務對象。「
胡苓:「……「
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風更大了。
浪頭已經高過了船舷,咸腥的海水,一下一下,潑上甲板。
幾個水手赤著腳,在浪里奔走,扯帆的扯帆,綁纜的綁纜,誰也沒空說話。
北斗站在舵旁,穩穩地,把著方向。
胡苓忽然覺得,這艘舊船,在這一刻,像是活了過來。
船是活的,海也是活的。
只有頭頂那片,被鎖國令壓了太久的天空,是靜止的。
……
「別怕,二小姐。「
北斗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一手扶著舵,聲音里卻帶著點興奮。
「這點雷,還攔不住死兆星號。「
胡苓沒說話。
她只是望著那片雷光中的海。
閃電劈下來的時候,照亮了海面上,一個模糊的、巨大的輪廓。
群島。
稻妻。
……
鎖國令下的稻妻,就在那裡。
那些等著一場告別的亡魂,就在那裡。
而她的蝴蝶髮飾,此刻,正被一個橘色頭髮的男人,攥在至冬的風雪裡。
隔著整片提瓦特的海,和她隔著雷暴相望。
一個是雷暴,一個是風雪。
一個往南,一個往北。
可她知道,這條把提瓦特切成兩半的海,切不斷他們。
……
身邊有姐姐,有北斗,還有一個從稻妻歸來的浪人。
往生堂的第二站,就要到了。
胡苓握緊了船頭的欄杆。
雷光又亮起一瞬。
稻妻,在雷暴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