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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愚人眾與新客人

  胡苓是傍晚出門的。

  天還沒黑透,西邊的雲燒成一片金紅。她提著個竹籃,跟胡桃說去碼頭買點米。往生堂這幾天囤了不少香燭,米缸倒見了底。

  「早去早回。」胡桃在門裡喊,「這幾天城裡亂,別往人少的地方鑽。」

  「知道。」

  胡苓應了一聲,拐出巷子。

  自打請仙典儀上那具龍身砸下來,璃月港就沒消停過。白天滿街都是慌慌張張的人,入夜家家戶戶早早就落了鎖。往生堂門口,排隊安排身後事的人,能從早排到晚。

  可胡苓心裡清楚,這些還都是浮在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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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暗流,壓在下面。

  她剛走到街口,頭頂就傳來一陣響。

  很悶,很低,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從天邊一點點壓過來。

  她抬起頭。

  一架飛艇。

  通體雪白,船身印著至冬國那枚冰晶徽記,正從雲層里降下來,朝璃月港外的空港滑去。

  胡苓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飛艇。

  至冬國的飛艇。

  這個節骨眼上,來的絕不會是普通商人。

  她的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名字。

  多托雷。

  愚人眾執行官,第二席,博士。

  胡苓的後背,唰地起了一層冷汗。

  前世那款遊戲裡,這名字她再熟不過。

  切片,實驗,數據。

  那個成天把活人拆開研究的瘋子,是整條主線里,最讓人後背發涼的反派之一。

  不是因為他最能打。

  是因為他,壓根沒把誰當成人。

  更麻煩的是,這瘋子有無數個切片。殺掉一個,還有下一個。連遊戲裡,都沒人能真正弄死他。

  而現在,他的切片來了。

  胡苓攥緊了竹籃的提手。

  按理說,她該掉頭回家,把門拴好,當今晚什麼都沒看見。

  可她的腳,卻朝空港的方向,邁了出去。

  她得先弄清楚,這個瘋子來璃月,到底要幹什麼。

  前世的遊戲裡,博士和公子,從來不是一條心。

  一個為了研究,什麼都敢做。一個為了戰鬥,什麼都想試。

  這兩個人湊到一塊,璃月這盤棋,怕是要亂上加亂。

  空港在城西,離碼頭不遠。

  等她趕到,那架飛艇已經落了地。舷梯放下來,兩排至冬國的侍從,低眉順眼地列在兩側。

  胡苓沒敢靠太近。

  她躲在一摞貨箱後頭,只露出半隻眼睛。

  舷梯上,走下一個人。

  深色的至冬長袍,身形修長,臉上扣著一具鳥嘴樣式的半臉面具,蒼白修長的鳥喙向前探出,只露出下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掛著一抹笑。

  那種笑,讓胡苓想起了前世實驗樓里,玻璃罐中泡著的標本。

  多托雷的切片。

  真的是他。

  胡苓下意識地,又往貨箱後,縮了縮。

  前世遊戲裡,博士出場的每一段過場,彈幕都刷著同一句話。

  快跑。

  這個瘋子,比璃月任何一個敵人,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輸贏、神之心,乃至女皇布局的宏大棋局,於他而言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籌碼。

  他真正渴求的,是可以拆開剖析、研究,乃至嘗試原樣復刻的樣本。

  而活人,在他眼裡,只是樣本的原材料。

  她看見,另一側的舷梯下,已經站了個人。

  橘色短髮。

  達達利亞。

  他今天沒有笑。

  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對視了一眼。

  「第十一席。」博士先開口,聲音不高,透著一股涼意,「璃月這邊,進展得如何了?」

  「進去說。」

  達達利亞側了側身。

  博士沒再問,慢悠悠地掃了一圈空港,才抬腳。

  胡苓看見,他們一前一後,進了空港邊的一處倉庫。

  至冬國的侍從,把四周守得水泄不通。

  正面進不去。

  她繞到倉庫背面,貼著牆根,一點一點,摸向一扇半開的氣窗。

  倉庫里點著燈。

  她踮起腳,從氣窗的縫隙,往裡看。

  屋裡,一張長桌攤滿了紙。

  博士隨手拈起一頁,慢條斯理地翻著。

  「滲透七星,盯緊黃金屋,留意岩神遺留之物。」他念著,語氣里聽不出褒貶,「第十一席的部署,倒比我以為的,更像個合格的執行官。」

  達達利亞靠在牆邊,雙臂環胸。

  「多謝誇獎。」

  「不必。」博士又翻了幾頁,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其中一頁,半晌沒動。

  「往生堂,二小姐。」

  他把那頁紙,舉到燈下。

  「十四歲,火元素神之眼覺醒。有目擊者稱,她爆發的火焰是火蝶形狀,異於尋常火元素持有者。」

  博士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紙面,語氣里浮出一絲探究。

  「有趣。僅憑這份記錄,便可以推測,她的火元素,與尋常的火之神之眼截然不同。」

  一個從沒受過訓練的小丫頭,突然覺醒了火元素。這種異常,往往比一個正常的天才,更有研究價值。

  博士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點東西。

  「有趣。」

  胡苓的心,咯噔一下。

  她認出了那頁紙。

  她的情報。

  達達利亞收集的,璃月各方勢力的情報。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她的名字。

  他抬起頭,看向達達利亞。

  「讓我見見這個女孩。我對異常,總是很有興趣。」

  胡苓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看見,達達利亞靠著牆,沒動。

  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只有一下。

  極輕,極快。

  要不是胡苓太了解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開口了。

  「博士。」

  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這是我的璃月任務。不要越界。」

  博士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刀片刮過冰面。

  「越界?」他慢慢把紙放回桌上,「公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你在保護她。」

  達達利亞沒說話。

  博士往前走了半步。

  「這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一個愚人眾的執行官,對一個璃月的小丫頭,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句,都砸在胡苓心上。

  「你最好自己弄清楚。」

  「你對女皇的忠誠,和對一個璃月女孩的興趣,孰輕孰重。」

  倉庫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聲響。

  胡苓站在氣窗外,渾身發冷。

  她的手指,摳在窗框上,指甲幾乎嵌進木縫裡。竹籃里的米被她捏得發出輕微沙沙聲,她慌忙鬆了鬆手指,生怕這點細小的聲音暴露自己。

  那兩個人,前世都是她屏幕上的立繪。

  可此刻,他們就隔著一堵牆,一個在試探,一個在劃界。

  而她,就是卡在試探和劃界之間,最危險的那根弦。

  胡苓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她看見,達達利亞的臉色,第一次,徹底沉了下來。

  「博士。」達達利亞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我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當然。」博士笑了笑,後退一步,「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那個女孩,我會見的。」

  「用我的方式。」

  門開了,又關上。

  倉庫里,只剩下達達利亞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那個平日裡,總是一副沒心沒肺樣子的執行官,此刻背對著氣窗,肩膀,一點一點,繃了起來。

  胡苓從沒見他,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像一把被逼到牆角的刀,還在逞強,不肯認輸。

  也像一隻,被踩到了軟肋,卻偏要裝作沒事的獸。

  胡苓從氣窗邊,慢慢縮回身子,靠著冰涼的牆,往下滑了滑。

  她的心臟,一下一下,砸得厲害。

  前世遊戲裡,博士就是這樣一個人。

  為了研究,什麼都做得出來。

  而現在,那個瘋子的切片,把目標,對準了她。

  她不知道,博士嘴裡的「異常」,指的是她的火元素,還是別的什麼。

  胡苓比誰都清楚,自己身上真正「異常」的地方,從來就不是那顆神之眼。

  是她這個人。

  是她這具身體裡,裝著一個不屬於提瓦特的靈魂。

  博士,是不是已經嗅到了。

  胡苓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前世遊戲裡,博士對「異常」的那種執著。

  為了研究一個特殊樣本,他能拆掉一整個村子,能把活人,變成實驗台上的一堆數據。

  這樣的人,若是盯上了她,盯上了往生堂,盯上了姐姐,會做出什麼。

  胡苓不敢想。

  她甚至開始後悔,今晚為什麼要跟來。

  可就算不跟來,博士該盯上她的,還是會盯上她。

  他如今只對「異常的神之眼持有者」感興趣。

  倘若讓他察覺到我來自異世的靈魂,那才是真正萬劫不復。

  她真想衝進倉庫,拽住那個橘頭髮的男人,叫他離這個瘋子遠一點。

  可她不能。

  她一個往生堂二小姐,憑什麼知道這些。

  說出來,只會讓所有人,都當她瘋了。

  胡苓咬著下唇,把到嘴邊的警告,又咽了回去。

  她很清楚,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說了,是自投羅網。不說,是坐以待斃。

  胡苓第一次,嘗到了這種,進退都是懸崖的滋味。

  她想起那個橘頭髮的男人,想起他在倉庫里,那根收緊的指尖。

  他在護著她。

  一個愚人眾的執行官,為了她,頂撞了第二席。

  這份情,她記著。

  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讓他,卷進博士的盤子裡。

  她得護著他。

  就像他,在這滿城的算計里,獨獨替她,劃出了一塊淨土。

  她真希望能有個人,聽她說說這些。

  可這世上,沒有人能聽。

  鍾離先生或許猜到了什麼,可有些事,連他也不能說破。

  胡苓抬頭,望著黑下來的天。

  這種明明什麼都知道,卻一個字都不能說的滋味,比害怕還難受。

  天邊的最後一點光,暗了下去。

  她慢慢直起身,把竹籃里的米,抓得更緊了些。

  往生堂,姐姐,還有那個護著她的橘頭髮。

  她一個,都不想牽連。

  可有些麻煩,躲是躲不掉的。

  她知道,那個戴面具的切片,已經在來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