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離原的夜,靜了下來。
風還在刮。可剛才那場架,把整片荒原的寒氣都攪散了,這會兒吹在身上,竟有點暖。
胡苓癱坐在廢墟上,半天沒緩過勁。
手指還在抖。虎口裂開的口子,滲出的血已經結了痂,黏在槍桿上,一抽就疼。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腿也軟。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坐都坐不直。
她乾脆往後一仰,半躺在一塊崩裂的石板上,仰頭看天。
天上,全是星星。
歸離原的天,黑得發亮。沒有璃月港的燈,星子就一顆顆露出來,密得像誰撒了一把碎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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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苓看著,腦子裡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終於鬆了。
活了。
又活下來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重生一世,命還是這麼金貴。今晚差點就交代在這荒郊野外了。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達達利亞收了刀,走到她旁邊,沒說話,就地坐了下來。
隔了大概半個身位。
不遠,也不近。
胡苓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沒敢看他。
風把他的呼吸聲送過來,輕而穩,一點也不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你傷著沒?"
他先開了口。
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剛才那個拎著雙刀、把深淵法師劈得連渣都不剩的男人。
胡苓搖搖頭。
"沒。就虎口破了點皮。"
"給我看看。"
"不用。"
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達達利亞沒堅持,只是偏過頭看她。藍色的眼睛在星光底下,亮得像兩汪化了冰的海。
"你這個人。"他笑,"還挺要強。"
胡苓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那也沒你強。
你剛才那套連招,夠我前世背三天攻略的。
嘴上卻說:"虎口破了算什麼,又死不了。"
"死不了?"他重複了一遍,尾音往上挑,"那今晚是誰,差點被冰刺串成烤串?"
胡苓:"……"
好傢夥。
這人的嘴,跟他的刀一樣,專挑痛處戳。
她撇開臉。
"我哪知道那是精英級的。"
"所以。"他頓了頓,語氣淡下來,"下次,叫上我。"
又是這句。
胡苓的心,沒來由地揪了一下。
她沒接話。
兩人之間,忽然靜了。
只有風,從廢墟的縫裡鑽過來,嗚嗚地響。
過了好一會兒。
"你家在至冬國吧。"胡苓突然說。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她當然知道。
前世她把達達利亞的傳說任務,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他家幾口人、幾個弟弟妹妹,她比他自己都清楚。
可這話,不能這麼問。
達達利亞也愣了一下。
很快,他笑了,眼睛彎起來,左邊臉上,浮起那個淺淺的酒窩。
"嗯。至冬。冷得能凍掉耳朵的地方。"
"那你……怎麼想到來璃月?"
胡苓儘量讓語氣,顯得像閒聊。
達達利亞沒立刻回答。
他仰起頭,也看天上的星星。過了幾秒,才說:"家裡人多,出來討生活。"
胡苓:"……"
神特麼討生活。
愚人眾執行官,出來討生活,這話說出去,璃月港的船夫都得笑。
她憋著沒拆穿,只"哦"了一聲。
"你呢?"達達利亞把話頭拋了回來,"一直待在往生堂?"
"嗯。我姐是堂主。我在堂里……打雜。"
"打雜?"他又笑,"會耍槍、放火蝶的打雜?"
胡苓被他笑得有點心虛。
"我姐教的。"
這是實話。
火元素的用法,是胡桃手把手教的。槍法,是鍾離先生盯著練的。她一個穿越者,這身本事,全是這個家給的。
"你姐。"達達利亞琢磨著這兩個字,"那個整天嚷嚷著'買一送一'的小姑娘?"
胡苓差點笑出來。
"……是她。"
"你們姐妹倆,感情很好吧。"
胡苓沒說話。
她想起胡桃。想起那個會突然從背後撲上來、會往她嘴裡塞桂花糖、會叉著腰說"我妹妹天下第一"的姐姐。
"嗯。"她聲音很輕,"很好。"
達達利亞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說:"我也有弟弟妹妹。"
胡苓的心,跳了一下。
她沒接話,只安靜地聽。
"三個。"他伸出手,在星光下比劃,"最小的那個,成天跟在我屁股後頭,喊我'哥哥哥哥',煩得要命。"
他嘴上說煩,語氣卻軟得厲害。
"還有一個妹妹,愛哭。我每次出遠門,她都扒著門框不肯鬆手。"
"……還有呢?"
"還有一個,膽子小,看見史萊姆都要躲我身後。"
胡苓聽著,沒說話。
她知道這些。
她都知道。
前世在遊戲裡,她聽達達利亞說起家人,就覺得這個滿腦子打架的男人,原來也有這麼柔軟的一面。
可隔著屏幕聽,和坐在他身邊、聽著他親口說,完全是兩回事。
屏幕里的聲音,是死的。
現在這個,會呼吸,會停頓,會在說到"妹妹愛哭"的時候,聲音低下去半度。
"我在家的時候,總嫌他們吵。"達達利亞說,"出來了,反倒想。"
"那就寫信回去。"
胡苓幾乎是脫口而出。
達達利亞轉頭看她。
"你倒會勸人。"
"我姐說的。"胡苓別開臉,"她說,想誰,就寫信,別憋著。"
這是編的。
胡桃從沒說過這話。
可胡苓現在,只想讓他知道,有人惦記著,不是壞事。
達達利亞笑了。
這一笑,跟剛才都不一樣。
很輕的一下,像夜風拂過水麵。
"……你是第一個,聽我說這些的人。"
胡苓的心,漏了一拍。
第一個。
她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天知道,她多想告訴他,她其實早就認識他了。在另一個世界,隔著一塊發光的屏幕,看了他幾百個小時。
可她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
沉默了一會兒。
達達利亞忽然開口:"你知道嗎?"
"嗯?"
"水與火。"他看著天,聲音很輕,"理論上,應該互相抵消。"
胡苓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可是今晚。"他偏過頭,目光落回她臉上,"你和我,配合得很好。"
胡苓的呼吸,頓住了。
火與水的配合。
她今晚也想到了這個。火蝶撞上水刃,居然能咬合得那麼嚴絲合縫。
像兩塊本就應該拼在一起的碎片。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運氣好罷了。"她乾巴巴地說。
"運氣?"達達利亞笑了,"我打了這麼多年的架,最不信的,就是運氣。"
胡苓不說話了。
她怕再說下去,自己的心跳聲,會被他聽見。
風大了些。
把兩人的影子,在廢墟上拉得老長。
達達利亞沒再說話。
胡苓也沒說。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沒人先挑明,也沒人許下承諾。
就是這星光底下,兩個剛並肩殺過一場的人,各自藏著一肚子沒說出口的話,卻都覺得,今晚的風,格外好。
後來,是他先站起來。
"走。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腿都在抖。"
胡苓:"……"
她閉嘴了。
這人眼睛怎麼這麼毒。
她撐著槍站起來,腳下一個踉蹌。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沒越界,就虛虛地托著。
達達利亞的手,很穩,也很暖。
胡苓耳根一熱,想抽開,又怕顯得太刻意,只能僵著身子,任他扶著。
一路無話。
到了往生堂門口,他才鬆開手。
"到了。"
"……謝謝。"
"下次打架叫我。"他說,聲音很輕,"別一個人。"
胡苓抬頭看他。
月光和星光一起落下來,把他的橘色短髮,染成一片柔和的金。
她想說,好。
她想說,你也是,別再一個人扛那些事了。
可最後,她只"嗯"了一聲,轉身,推開了門。
門在身後合上。
胡苓靠在門板上,心跳如擂鼓。
完了。
這回,是真的完了。
她捂著臉,蹲了下去。
胡桃的聲音,從屋裡迷迷糊糊地飄出來:"苓苓?你回來了?大半夜的,去哪了?"
胡苓沒回答。
她只是蹲在門後,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響得整個往生堂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