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走後,往生堂的日子,並沒有慢下來。
香火照舊。客人照舊。該上的漆,該抬的棺,一樣都不能少。
只是從前撐起這間鋪子的人有兩個,如今,只剩了一個。
胡苓十四歲這年,胡桃十七。
十七歲,擱她前世,也就是個剛升上高二、天天為選科和月考發愁的年紀。可在往生堂,十七歲的胡桃,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堂主了。
天不亮起來點香的是她。半夜裡跟帳房一筆一筆對帳的,還是她。
哪家有人去了,她頭一個到場。棺木落了土,她末一個回來。
一年的時間,胡苓把姐姐的變化,一點一點,全看在眼裡。
胡桃從前那雙總閒不住、上房揭瓦的手,如今最多的動作,是扶正香爐,是拂去靈位上的灰,是深夜在帳本上,一筆一筆地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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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前最怕安靜。現在,她能在祖父的牌位前,一坐就是半個時辰,一句話不說。
胡苓試過各種法子。
逗她笑,她不笑。搶她的活兒,她搶回來。半夜爬起來陪她對帳,她就把胡苓趕回去睡覺。
胡苓沒辦法,只能看著她一個人,一天一天地熬。
……
胡苓有時候半夜睜眼,會看見隔壁屋還漏著燈。
橘黃的光從門縫裡淌出來。那裡面,是姐姐一個人伏在案前,算盤打得噼里啪啦,一頁一頁地翻帳本。
胡苓沒去打擾過。
她知道,姐姐不讓。
有回她半夜起來,想替姐姐把剩下的帳對了。剛摸到帳房門口,就聽見裡頭壓低了聲音。
"苓苓睡了沒?"是姐姐在問老陳。
"剛睡下。"
"別叫她。她明天還得練槍呢。"
胡苓站在門外,攥著門框,慢慢退了回去。
……
第二天一早,胡桃又跟沒事人似的,叉著腰站在院子裡吆喝。
"苓苓!早飯!再不起,涼了!"
胡苓趿著鞋出去,就看見那丫頭眼底兩團青黑,嘴卻咧到了耳根,沖她笑。
得。
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胡苓沒戳穿。她只是低頭扒飯,把堂里能攬的活兒,都悄悄攬過來。
掃院子、擦牌位、給七七熱椰奶。能幹的,一樣不落。
可這些,跟姐姐扛的那副擔子比起來,輕得像根草。
胡桃吃完飯,又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往她碗裡塞了個煮雞蛋。
"吃。"胡桃壓著嗓子,"補補。你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胡苓低頭看那顆雞蛋。
那是胡桃自己碗裡的。姐姐忙得早飯都沒顧上吃幾口,倒惦記著給她加餐。
她沒說話,把雞蛋掰開,蛋黃塞回胡桃碗裡。
"你吃。"她說,"我臉上那點肉,都長到你肚子上了。"
胡桃:"苓苓,你最近嘴皮子見長啊。"
……
這一年,胡苓也沒閒著。
她把往生堂後院那套槍法,翻來覆去地練。祖父從前教胡桃的那套,鍾離又一點點,全數教給了她。
槍尖挑、刺、掃、劈。一天不落。
胡桃問她,怎麼突然這麼用功。
胡苓只回了句:"強身健體。"
她沒說真話。
真話是,她總覺得自己得有點本事,才護得住這個家。
……
這天,往生堂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說"客",都抬舉他們了。
打頭的是個腦滿腸肥的富商,姓趙,身後跟了七八個橫眉豎眼的打手,把往生堂的門口堵了個嚴實。
這位趙老爺,前些日子剛死了爹,往生堂接的活兒。棺材、法事、出殯,一條龍,辦得滴水不漏。
可趙老爺今兒登門,張嘴就是一句:"你們往生堂,把我爹的陪葬品,弄丟了一件。"
胡苓站在後堂,透過帘子往外看。
來了來了。
標準找茬流程。先扣帽子,再要賠償,最後鬧事。
胡桃站在前堂,臉上的笑,是那副祖傳的專業笑容。
"趙老爺,您先坐。"她聲音穩穩的,"陪葬品的單子,咱們當日是一件一件當面清點、當面封箱的。您說丟了東西,是哪一件?"
趙老爺鼻子一哼:"一件傳家的玉蟬。你說清了就清了?口說無憑。"
"單子還在。"胡桃從櫃檯下抽出一本冊子,"白紙黑字,還有您按的手印。"
她翻開,推到趙老爺面前。
那頁紙上,清清楚楚列著當日的陪葬物件,末尾一個紅手印。
趙老爺看也不看,一把將冊子掃到地上。
"老子按手印,是你們逼的!"他嗓門猛地拔高,"今天不把玉蟬的事說清楚,你們這往生堂,別想再開門做生意!"
說著,他一揮手,幾個打手呼啦啦圍了上來。
有一個,甚至伸手,把供桌上那盞長明燈,掀到了地上。
"啪"的一聲,燈碎了。
香灰撒了一地。
……
胡苓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見姐姐背在身後的手,慢慢捏成了拳頭。
可胡桃臉上的笑,一點沒垮。
"趙老爺。"她往前一步,"您要說法,成。我這就差人去衙門報案,讓官差來查。玉蟬在不在,一查便知。"
趙老爺臉色變了變。
他知道自己理虧。真要鬧到衙門,他討不了好。
"少拿衙門嚇唬人!"他惱羞成怒,臉上橫肉直抖,"你個黃毛丫頭,也配跟老子談條件?"
他越說越氣,突然抬手,一巴掌朝胡桃臉上扇了過去。
……
那一下,扇下來的瞬間,胡苓腦子裡"轟"的一聲。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拉得極慢極慢。
她看見那隻粗糲的手,帶著風,朝姐姐的臉落下。
看見姐姐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卻依舊沒躲。
看見那滿屋子的人,有冷笑的,有看戲的,沒有一個上前。
胡苓站在帘子後,指甲,慢慢掐進了掌心。
她想衝出去。想把姐姐拉到身後。想罵這些仗勢欺人的東西。
可她動不了。
十四歲的她,什麼都沒有。打不過那七八個打手,也護不住這間鋪子。
這個念頭,像根刺,扎在她心上。
姐姐。
她的姐姐。
在祖父的靈堂里,抱著她哭到發抖的姐姐。
那個把雞蛋塞進她碗裡、自己餓著肚子的姐姐。
胡苓沒看清自己是怎麼衝出去的。
等她回過神,人已經擋在了胡桃身前。
手裡,攥著院裡那杆練了好幾年的長槍。
趙老爺的巴掌,停在半空,沒落下來。
他愣住了。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因為此刻,胡苓的槍尖上,"騰"地,竄起了一簇火。
然後,那簇火,動了。
火焰翻卷,凝成一隻蝴蝶。
滾燙的熱浪一圈圈盪開,把圍上來的打手們,逼得連連後退。
趙老爺嚇得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胡苓,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而胡苓,只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滾燙的東西,被點燃了。
從心口,一路燒到指尖。
很燙。
可她不覺得難受。
那熱度里,裹著一樣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
那個晚上,抱著哭到發抖的姐姐的時候,她就下過決心。
她要變強。強到能護住這唯一的姐姐,強到能替她,撐起半邊天。
這個念頭,在她胸口炸開的那一刻,天上,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一顆菱形的、火紅色的石頭,破空而來,穩穩地,懸停在了她的面前。
神之眼。
……
胡苓盯著那顆石頭,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單抽出金。
好傢夥。
我這是,原地覺醒了個五星?
她低頭,又抬頭。
那顆神之眼,還穩穩地懸在那裡,像在等著她伸手去接。
胡苓抬起手,指尖碰到它的那一刻,一股暖意,順著胳膊,淌遍了全身。
後堂的帘子,被人"嘩"地掀開。
胡桃沖了出來,眼睛亮得嚇人。
"我感覺到火元素波動!苓苓!!!"
她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把胡苓抱了起來,原地轉圈。
"我就知道!"胡桃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我就知道!我們姐妹是雙火!!"
"以後誰也別想欺負咱家!"
胡苓被她轉得頭暈,手裡的槍差點脫手。
姐。
放我下來。
我暈圈。
胡桃把她放下,捧著她的臉,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
"我家苓苓是天才!"她一臉驕傲,聲音都快飄起來了,"十四歲覺醒神之眼,還是火系!跟姐姐一個系!"
說著,她又湊近那顆神之眼,神神叨叨地念叨:
"神明大人,謝謝你啊。謝謝你把神之眼給我妹妹。"
"不過,"她忽然板起臉,把胡苓往身後一藏,"別想搶我妹妹。她是我的。"
胡苓:"……"
姐,你跟神明搶人,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
趙老爺那群人,早連滾帶爬地跑了。
打手們跑得比兔子還快。趙老爺被兩個家丁架著,鞋都掉了一隻。
往生堂門口,又安靜下來。
胡桃這才後知後覺地"哎呀"了一聲,看著地上那盞摔碎的長明燈,氣得直跺腳。
"壞了壞了,這燈碎了,這可是爺爺留下的長明燈……"
胡苓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這丫頭,前一秒還抱著她轉圈,後一秒就惦記起一盞燈。
胡苓捏著那顆神之眼,火紅的石頭溫溫熱,像一顆小小的、會跳的心臟,躺在她掌心裡。
她發間那隻蝴蝶髮飾,不知什麼時候,也亮起了一點暖光。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是鍾離。
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胡苓發間的蝴蝶髮飾上,又移向她掌心的神之眼。
良久,他輕輕點了點頭。
"火蝶。"他低聲道,"終於醒了。"
胡苓一怔。
火蝶?
鍾離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
"好好收著它。"他說,"往後,你護得住你想護的東西了。"
說完,他轉身走迴廊下,背影很快隱進了檐下的陰影里。
胡苓望著他的背影。
這位客卿,好像什麼都知道。
……
千里之外。
群玉閣上,凝光端茶看棋,忽地指尖一頓。
茶盞里的水面盪開一圈漣漪。她望嚮往生堂的方向,片刻,垂眼,放下了茶。
……
那天晚上,胡苓把神之眼揣進懷裡,坐在後院的石階上。
月亮很亮,照得往生堂的飛檐,像鍍了一層銀。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還留著一點熱。
十四歲的胡苓,終於有了一樣東西,能去護住她最想護的人。
她抬頭,望著天上一輪明月。
月光下,那隻蝴蝶髮飾,和懷裡的神之眼,一起,泛起了暖色的光。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甜湯。
"苓苓。"胡桃挨著她坐下,"今天謝謝你。"
胡苓偏頭看她。
胡桃沒看她,只抬頭看月亮,可耳朵尖,紅紅的。
"你是我姐姐,謝什麼。"
胡桃沒說話,只是把腦袋,輕輕靠在了她的肩上。
兩姐妹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再開口。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一點桂花香。
胡苓把神之眼貼在心口,閉上了眼。